昔年琅琊军驻边塞,百战初歇,风沙未敛,营帐连绵十里,灯火通明如昼。
一场恶战方休,甲兵带伤,血染征袍。顾御诸一身素衣轻立帐中,染却半些沙场戾气,而指尖灵息温缓流转,细细替一众负伤将士缝合创口、化瘀愈骨。她手法极轻,神色沉静温柔,白发垂落肩前,衬得帐中凛冽铁血,竟生出几分安稳暖意。
这群沙场硬汉,出生入死惯了,忍得刀劈箭穿,却唯独在她手下不敢粗声喘息。人人皆知这位随大都护亲赴边关的故人,医术通神、心性顽皮也温柔,数次于死人堆里将垂危士卒硬生生拽回人间。
只是这十里连营,从来不止铁血忠义,亦藏着战争最腌臜的底色。
大军久戍边塞,远离故土亲人,终年风沙杀伐、弦刃紧绷,人心压抑无处疏解。军中历来默许营妓随行,皆是乱世流离的弱女、获罪流放的罪眷,更有不少南蛮战败被俘的女子,随大军辗转营帐,
这是将帅皆知、却无人公然言说的军中规矩。世人只知军纪肃然、沙场壮烈,唯独身在局中者清楚,欲镇军心、遏逃兵、止扰民祸端,便不得不以这般扭曲残酷的方式,稳住数万甲士的心神战意。若无这一层隐晦周全,久役疲兵最易滋生暴乱、劫掠乡野、私逃泄密,偌大军队顷刻便会溃不成军。
顾御诸冷之清明。早前便有戍卫校尉见她模样,色迷心窍,趁夜巡帐、旁人不备之时出言轻薄,伸手妄图僭越触碰。那人醉酒失度,言语狎昵放肆,全然忘了她是大都护座上贵客、救命恩人。
彼时指尖微动,一缕凛冽气刃转瞬扫出,无声无息震得那人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惊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近她半步、出半句妄言。
于她而言,不过是乱世浮尘里一桩不值一提的龌龊,无需小题大做,更不必让萧若风为了一桩轻薄琐事惩处麾下士卒、冷了全军军心。
可萧若风坐镇三军执掌营中大小诸事,十里军营的明暗规矩、士卒心性、暗中龌龊,无一不落在他眼底。那夜始末,他自然尽数知晓。
心底怒火与疼惜翻涌,可他身为一军统帅,行事不能仅凭意气。若是当众按军法责罚,此事便会传遍全营,反倒会将顾御诸卷入流言口舌,惹人揣测闲话;可若是轻轻放过,便是默许冒犯,往后再有人敢越界,便是置她安危于不顾。
权衡一夜,萧若风私下召来了那名校尉。帐内无旁人,他没有鸣鼓示众,没有施以军杖,只沉声问话。校尉酒醒之后,自知闯下弥天大祸,匍匐在地连连请罪。
萧若风望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不见雷霆暴怒,却字字沉重:“沙场浴血,是为国;可恃酒凌人,失了军人底线。顾小姐救你同袍无数,你不知感恩,反倒出言冒犯。我不斩你,不于军前折辱你,免得此事传开,污了她的名。”
他顿了顿,淡淡下令:“革去你校尉之职,收了你甲胄兵符。即刻遣返归乡,永不征召重返边塞。”
萧若风心里清楚,军营有军营的两难。他厌恶营妓这污浊旧制,也认为自己不配怜悯那些女子的苦难:数万青壮久驻边关,压抑难舒,若是完全断绝,极易酿成更大祸乱。他能尽力约束底线,严禁士卒劫掠民间良人,却难以凭一己之力根除这延续多年的军中陋俗。
他能为她扫清周遭隐患,暗中严令左右亲兵看护她营帐四周,杜绝一切僭越轻薄;却无法彻底扫清这乱世军营与生俱来的沉暗与不堪。
他从不对顾御诸言说,也知她默默看在眼里。
此时将士们心头滚烫,似是感念难掩,当即帐中置酒,烤肉沸汤,杯盏相击,尽是军人的坦荡豪放。
金甲将军叶啸鹰携数名校尉端着满樽烈酒大步上前,笑声爽朗,甲叶轻撞作响:“多谢顾小姐救命之恩!沙场生死,小姐一手扶回,我等无以为报,请小姐满饮此杯!”
帐中众人目光齐聚,欢声阵阵。
顾御诸本是素来寡淡、不喜杯酒应酬之人,心底原是半点不想饮。
她说她往日也是爱饮之人,曾与西楚军士畅饮歌舞。只是越活,饮酒却越发误事,净出窘相,又爱哭,便戒了。
可眼前皆是浴血拼杀、护守山河的铁血儿郎,她不忍直接冷拒,便微微蹙眉,垂眸抿唇,故作几分迟疑为难,指尖轻扣杯沿,似是不胜酒力、又盛情难却的模样。
她素来擅长敛绪演戏,几分羞怯为难装得真切,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世外仙人、不惯军中烈酒俗席。
满帐皆是起哄笑语,无人察觉分毫假意。
唯独上首端坐的萧若风,眼底清明温煦,将她细微神色尽数看穿。
懂她清冷疏懒、不喜应酬,懂她惯于温柔伪装、妥帖周全旁人,懂她这一副为难模样,不过是不愿辜负众人赤诚,又不愿沾酒勉强自己。
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润清正。
萧若风轻笑一声,抬手轻覆杯盏,从容从她掌中接过酒樽,字字坦荡,压过帐中喧嚷:“诸位将士盛情,阿云素来不善饮酒——这杯酒,我替她饮。”
话音落罢,他抬手仰头,满樽烈酒一饮而尽,淋漓干脆,尽是大都护的坦荡豪迈。
空杯轻落案上,清响清脆。
帐内霎时爆发出一阵轰然哄笑,甲叶碰撞之声叮叮当当,满帐将士个个拍案叫好。
“大都护疼顾小姐!”叶啸鹰笑得眉眼都皱起,高声打趣,“这杯酒,大都护替得,可往后若是再有敬酒,总不能次次都劳烦大都护代劳吧!”
另一人跟着起哄,嗓门洪亮,混着酒气传遍大帐:“我看啊,顾小姐与大都护,乃是世间难得的知己!沙场之上并肩,帐宴之中同席,这般情分,普天之下难寻第二!”
四下里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将士们都是粗直性情,心中敬佩二人,便只管畅快说笑,并无半分轻薄戏谑,只觉这二人惺惺相惜,实在难得。
“是啊是啊!”有人拍着案几大笑,“顾小姐闯死人堆救我等性命,大都护坐镇军帐护我等家国,一者仁心,一者侠骨,当真绝配!”
顾御诸闻言,方才那副故作为难的神色登时绷不住,她抬眼睨向身旁的萧若风,眼底藏着几分无奈,又带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一弹,一缕微弱的灵力弹向他的臂弯,似是嗔怪。
萧若风被众人哄得唇角笑意愈盛,并不辩驳,只抬手虚压了压,笑声温朗,压过帐内喧哗:“诸位休要打趣。阿云于军中救死扶伤,乃是功德,我代饮一杯,不过是顺了诸位的心意。”
酒樽碰撞之声不绝,烤肉香气混着浓烈的酒香漫过帐帘,帐外边塞的风沙呼啸而过,帐内却是融融暖意。
顾御诸望着满帐酣畅的将士,又侧首看向身侧含笑的萧若风。灯火摇曳,他一身戎装尚且未卸,却褪去了沙场杀伐的凛冽。
她微微摇头,低声轻笑:“怪你,这下成了众人的谈资。”
萧若风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盛着帐中的灯火,笑意浅浅:“能得将士们这般敬重,是你的本事。我不过是顺水人情罢了。”
顾御诸闻言,眸中浅笑漾开,索性顺势起身。
她抬袖轻扬,朗朗笑声清越洒脱,瞬时压过满帐喧嚷,震得帐中灯火簌簌轻摇。
“诸位好汉说笑了!”
她环视众人,眉眼明亮,言辞利落,不带半分庙堂虚礼、半分刻意冠冕,只一腔赤诚热络:“我随大都护留在此处,本就是随性停留。平日里为诸位疗伤止痛,不过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功德。难得今夜诸君尽兴、杯酒相欢,既是诸位盛情相敬,那这份热闹情义,我自然好好接着!”
她语声轻快爽朗,字字通透动人,全然是江湖姿态,不涉分毫宏图大义,不谈半分疆土江山。纵是演技,未免带着些本色。
上座萧若风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温润含笑,心如明镜。
他最知顾御诸天性疏懒散漫,厌争扰、恶兵戈,对江山社稷、天下宏图从无半分执念。本是山水自在客,本可飘然四方、无拘无束,根本不必困在这风沙营帐、随军辗转。今夜这番爽朗周旋、这番热忱热闹、这番面面周全,不过是为他刻意烘托,刻意成全。
他身为统领,需得军心和睦、上下同心,便甘愿收起闲散本性,入世逢迎、热闹周旋,替他暖了满帐人心,圆了满堂欢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