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眼底温柔愈深。
他最爱无人独处之时的顾御诸。彼时她卸下所有分寸、所有周全,慵懒自在、随性随心,不必迎合任何人,清净通透,风月无双。可此刻看着她立身满堂铁甲之间,笑语朗朗、鲜活热烈,为他周旋人情、成全满帐烟火,他亦万般心动,甘之如饴。
这般模样独予他一人。他才要护她远离那朝堂纷争,护她不必沦为世人谈资。
“我这人素来不喜繁礼拘束,唯独偏爱诸位这般坦荡直白、热辣赤诚的性情!今日帐中欢饮,同席共乐,你我皆是相知旧友、同帐故人!”
一席话落,满堂暖意沸然。满帐将士听得心头熨帖,愈发亲近敬佩,轰然叫好之声再起,杯盏相击,笑闹不绝,将军帐暖意推至极致。
顾御诸笑语周旋片刻,轻轻抬手压下满堂喧闹,回眸转瞬,目光恰好撞入萧若风温润如水的眼底。
她心下了然,知晓这人从来通透,于是她唇角微挑,漾开一抹狡黠又坦然的浅笑。
夜深席散,满帐将士尽皆散去,喧嚣落尽,只余帐外风沙簌簌,低声过境。
灯火挑得微柔,褪去了方才满堂的热烈喧闹,军帐内静得安稳。萧若风酒量极深,方才替她饮下的那樽烈酒,于他而言不过浅尝,眼底清明未褪,唯有一丝酒后温软的薄红,浅浅染在耳根。
顾御诸取来温热布巾,遣退帐外值守亲兵,独留二人相对。
她步履轻缓走到他身前,抬手替他卸下肩头微凉的戎甲,指尖温柔,细细拂去他衣上沾染的酒气与风沙。甲胄沉冷,衬得她素手温热,替他擦拭颈间、臂上的风尘酒痕。
白日里杀伐凛然、坐镇三军的大都护,此刻温顺静坐,任由她摆弄,眉眼松弛温润,褪去了所有家国重担、统领威仪,只剩最寻常的温柔故人模样。
萧若风轻声开口,语声温淡絮软,便是寻常人家闲谈家常,碎碎念念,全无半分朝堂军营的庄重。
“啸鹰家的千金,你可听说了?我看她与楚河投缘,或许要当王妃。”
顾御诸浅笑。
“只是若依性子淡些。你以为呢?楚河这个年纪,会喜欢些什么样的女子?嗯,想来楚河倒会喜欢性子烈些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顾御诸忽笑问。
“我不晓得。大抵就喜欢你这样”
“又说楚河年少桀骜,久居中原,少遇境外风月。凌尘自小也从未见过荆楚风情。”
他抬眸望着摇曳灯火,眼底含着浅浅期许,轻声絮语:“待此战彻底了结,边关安稳无扰,我想带凌尘随你回一趟云梦。去看看你的故土,看看你成长的故里,看看你看过的山月、踏过的石桥。也好让两个孩子,见见世间温柔景致,不必一辈子困在宫墙与铁甲之中。”
顾御诸听着。她抬眸看向的人,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
听她说:“那处非我生长之所,可‘成长’二字不错。那是要回荆楚云梦泽,还是中原云梦山?”
萧若风道:“是想应该去见见你那位故人?去感谢他让阿云能摆脱痛苦。”
“痛苦……”顾御诸摇摇头,“你倒心大,我惦着他,也不吃醋。况且非带尘儿去,我可治你居心叵测,专门给那人显摆。”
萧若风不答后一句,笑问:“阿云希望我吃醋?”
“嗯嗯,”顾御诸摆出轻巧的语气,“你这样,我觉得没意思。等回中原,我去三顾城痛痛快快玩。”
萧若风一叹:“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是先吃醋罢。”
擦拭完毕,萧若风接过干净中衣从容穿上,墨发松垂,衣袂素雅,褪去戎装,温润如玉,再无半分沙场凛冽。
他回身落座案前,抬手提起案上余酒,倾入两只白瓷小盏。
今夜帐中欢饮未尽,酒尚温,人未倦。
萧若风执起一盏,抬眸望向立在灯下的顾御诸,眸光含着几分酒后微醺的缱绻,轻声道:“方才满堂热闹,皆是为你。此刻无人,我单独敬你一盏。”
顾御诸闻言,缓步抬步,徐徐走近他身前。
素衣轻曳,悄立咫尺,灯火落在她雪白的发梢与眉眼间,温柔得近乎迷离。
他心底暗自庆幸。
只见她抬手,轻轻接过他掌中的酒盏。
萧若风微怔,正欲开口,下一瞬,顾御诸空出的另一只手,忽然俯身,指尖却笃定地甚至强硬地捏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他的脸。
她眼底含着狡黠温柔,轻声笑语:“我戒了酒,自然还是不喝。”
指尖扣着他下颌用力,不容他躲闪半分,眉眼带笑,恣意又娇纵:“这杯私酒照旧——烦请大都护替我喝。”
话音落,她不给他半分迟疑余地,抬手倾盏。
温热的烈酒顺着杯沿缓缓淌入他唇中,清醇又灼人的酒意顺势滑入喉间。萧若风被迫似的仰着头,尽数承下她喂来的这一盏酒,但咫尺之间全是她身上清浅温润的气息,盖过了杯中酒烈。
喉结滚动多次,一盏倾尽,点滴未剩。
顾御诸松开捏着他下颌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他温热的下颌线条,轻搭在他肩头,眼底笑意浅浅。
萧若风怔然。
素来端方自持、沉稳克制,此刻被她这般举动撩得浑身发热。酒后本就偏软的心性失守,满脸薄红层层漫开,从耳根染至脖颈,清明的眼眸颤了又颤,盛满无措又滚烫的羞赧。
他再也撑不住端坐的从容,身子微微前倾,顺从又羞怯地低头,轻轻将脸颊埋入她柔软温暖的小腹之间,不住地连连低笑了起来。
羞涩是真的,耳尖发烫、心绪慌乱是真的。可深埋其间的心底,却莫名翻涌着一缕隐秘又灼热的兴奋。
“都说你疼我。”顾御诸笑道,“如今谁疼谁?”
他静静埋在她怀中,不敢抬头,嗓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微哑:“又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