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桀内着劲装,外套那一身蟒袍,衣冠规整,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散漫的萧瑟,声音发颤:
“萧瑟,我再确认一次。我们只是暂且假扮,行事完毕便即刻脱身,绝不真的滞留宫中,对不对?我们一定能平安出来,对不对?”
萧瑟白了他一眼:“你手抖什么?”
“我……怕。”雷无桀咽了口口水。
“就是假扮个太监,有这么吓人?”萧瑟反问道。
雷无桀擦了擦汗:“我听说以前有个太监,就是小时候冒充别人入了宫,后来就真的被一刀切了……”
“你说的是三朝以前的事情,那个太监幼年时为了救被掳进宫的妹妹而假扮太监入宫,被发现后受了真正的宫刑,却也保住性命得以留在了宫中。后来陪伴着建成帝长大,成为五大监之首,权倾朝野。建成帝死后,他大权在握,造成了北离建国以来最混乱的无王之治,最后被顾御诸联合各势力又一刀切了。但也是因为他,后来才立了朝规,皇帝死后,五大监入皇陵守灵。这个太监可是比一些皇帝还有名,雷大侠也想要千古留名吗?”萧瑟挑了挑眉。
“啊?”雷无桀惊骇道,“前辈还涉猎过这种事?”
萧瑟抱胸:“她干过的事多了,动动手指就能改朝换代,比你那些江湖传闻刺激多了。不过你可管住嘴巴,你前辈护皇叔前可是自诩不涉朝堂,这些事都是她埋名暗中布局,生平最恨有人拆她台。”
“人家又不像你一样小心眼!”雷无桀叉腰。
“你懂个屁。”她天下第一记仇!
可又想起,她似乎确实不如那莫衣“逍遥”。莫衣虽堕魔道,却更似“仙”,不问世事不涉朝堂,故而顾御诸也赞他纯粹,有时自愧。她说最烦为国为民,可哪次乱世没有她的影子……萧瑟总说她假清淡,她说有些不乐意人人受苦,翻云覆雨既是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何为“涉”……
萧瑟摇摇头。
雷无桀打断道:“那就速去速回吧,我可不想被前辈一刀切了。”……
永安王府后门,一辆鸿胪寺制式青帷马车静静停靠,无声无息。
车帘微震,无人看清人影起落,萧瑟与雷无桀已然悄落车厢之中。对面端坐二人,正是瑾仙身侧随侍灵均、伯庸。
伯庸素来爽朗,见状打趣:“二位殿下这般装扮,倒比我等真内侍,更像宫中老人。”
灵均年长沉稳,闻言眉头微抖,不敢接话。伯庸却毫无顾忌,直指萧瑟笑道:“尤其是永安王殿下,气度模样,当真如假包换。”
萧瑟的脸色很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只有雷无桀猛地一拍大腿:“这位公公说得对!他比较像对不对?哈哈哈。”
萧瑟却想的是,与那女人在一起,若真是太监,可真是遭了老罪又血亏,想想都后怕。至于这伯庸小子的冒犯,和雏儿计较什么?
马车辘辘前行,悄无声息行至外宫天成门。
灵均掀帘而出,亮明鸿胪寺令牌,门禁通行无阻,马车直入皇城腹地,转瞬抵达内宫凤九门。至此,四人一同下车,立在森严宫墙之下。
守门中尉见灵均挑帘下车,当即垂首敛容,堆起惯常的笑意:“灵均公公——今日不在鸿胪寺随瑾仙大监当差,怎的独身进了内宫?”
灵均双手交叠,躬身极恭,声气放得平:“奉我家公公法旨,给太后老祖宗奉一批新开光的佛珠。珠身都是我家大监亲手持诵《楞严》三百遍、一珠一偈里捻出来的,不敢教旁人经手。”
守卫脸上笑意更深,却下意识往车辕后头瞥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既是孝敬老祖宗的功德,自当从速。不过……后头这两位公公面生得很。”
“我家大监新收的近身弟子,根性还算灵透。”灵均不疾不徐,上前半步,袖底一翻,一锭足色官银已无声落进守卫掌心,指节一带,连半点金属声都没漏,“往后这凤九门进出,还仗大哥多遮一遮眼。”
守卫攥了攥掌中那块沉手的分量,满面堆的笑几乎挤出了褶子:“好说,好说——请便。”
灵均颔首回身,引着三人重又登车,车帷一落,辘辘碾过宫道石缝,往深宫里送。
又行过六进殿宇,灵均才自车底抽出一只油布包,低声道:“再往前便是宣妃娘娘的景态宫。妃寝近侧禁驰车马,我们送到这处夹道便止步了——两个时辰后,原处接应,错不得。”
说罢又翻出一只包裹,搁在车厢当中:“该换皮了。”
雷无桀一愣:“还要换?”
萧瑟眼皮不抬,袖中无极棍、腰畔心剑已一并抹了出来,搁在膝上,冷冷丢了一句:“你打算提着棍子、挂着剑,大摇大摆从宫女眼皮子底下穿进后廷?”
雷无桀一把扯开布包,抖开的刹那手一僵,整张脸绿得发青——“……这、这是——”
“宫女常服。套上。”萧瑟劈手夺过其中一件,面不改色地往肩上一兜,“快,车过下一道月门就到掖庭边墙了,没工夫给你害臊。”
“萧瑟,”雷无桀咬牙,嗓门压得发颤,“你怎么半点不别扭,反倒……还带点跃跃欲试的劲?”
萧瑟脸皮一黑:“你话越多的时候越是来劲——穿个女装你兴奋什么?”
“真要扮,怎么不让千落师姐来?!”雷无桀愤愤把裙子往身上一裹。
“太监出宫办差,说得过去;你见过掖庭放宫女单骑出后门没有?”萧瑟扫他一眼,指节将心剑往袖内一掖,“再磨蹭,连裙带都给你系死结。”
雷无桀被噎得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地往上提裙子,半晌憋出一句:“这、这带怎么绾?”
灵均与伯庸对视一眼。灵均无奈摇头,方才那点宫禁威仪登时散得干净。伯庸反倒来了兴致,半个身子凑过去,眉眼弯弯:“二位别慌,我教——”
雷无桀、萧瑟齐齐扭头,异口同声:“滚。”
萧瑟到底三两下束妥了,侧身就着车厢小铜镜扫了一眼,裙面压肩、束腰收得倒也利落,隐约竟有几分不似伪装的清瘦。只是镜中那张脸定住的一瞬,心底忽然没来由地浮起一缕极荒唐的念头——荒唐到自己都微微一怔。
譬如,若当真生来是裙钗,至少也该有司空千落那般待遇罢?……
车辙渐缓。灵均探出半张脸左右一瞭,回手冲里一点头。二人一前一后掀帘跃下,裙角被檐风一撩,各自落地站稳。
雷无桀盯了萧瑟一眼,萧瑟也扫了雷无桀一眼,两道目光在对方脸上同时读出一模一样的俩字——
恶心。
两人齐刷刷别过脸,垂首塌肩,装作掖庭老老实实的粗使宫婢,往景态宫门廊里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