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一道冷峭女声自廊柱后劈来。二人不约而同把脖颈再压低三分,脚下反而提了半分暗劲,只当没听见,照直往前贴。
“本宫说——站住。”
这一次再无转圜。萧瑟足尖不显山不露水地一挑,半块碎瓦从阶缝里弹起,指间一弹,碎瓦挟着一线风啸擦过廊下,正中那出声中年女史鬓后风池穴。女史身子一软,无声栽倒。雷无桀身形已如鹞子掠出,偏被长裙下摆一绊,险些栽个趔趄,好歹一把捞住那女史腰身,拖到廊角老桂树后,塞进石凳暗影里。
“速战速决。”萧瑟嗓音压得极沉。
雷无桀点头,二人各辨四下无人,足尖点地,两道影子贴着宫纱缝隙一滑,已钻入景态宫内庭。
宣妃为明德帝眼下第一宠眷,景态宫却静得不像活人寝居。外间传言妃娘娘性喜独处,未奉传唤,一应宫人不敢擅入内殿半步。
——机会,正落在此处。萧瑟想。
宫纱低垂,纱后只一道朦胧侧影,对镜拢发。二人屏息贴着屏风往里挪,尚未凑到三步,纱内便传出一声温软却不容置疑的笑:
“没传你们,自己撞进来的——胆子倒不小。”
萧瑟雷无桀同时顿足,再不往前半寸。
纱幔被一只素手拨开。里头走出个不过双十年华模样的女子,紫衫松松系着,长发未束、半垂在肩侧,像刚自午榻上醒转,眉眼间还浸着一层没散尽的慵懒。她立在纱边,目光淡淡往二人身上一扫——
肤如凝玉,眸似浸在深泉里的冷珀,清则清极,却偏又裹着一层教人不敢逼视的艳色。“绝色”字样,到这双眼睛跟前,竟一齐矮了半截。
怪不得那女人另眼相待,怪不得父皇、孤剑仙、叶鼎之……都在这张脸前留过半生残念。萧瑟眼底不动声色,只在心底补了一句——只是这般“人间”颜色,仍还差着……。
“……坏了。”雷无桀忽然低咂一声。
萧瑟没偏头:“什么坏了。”
雷无桒几乎要扯他袖子:“走错屋了!这娘娘瞧着比咱大不了几岁,哪像赤王他老娘?万一错闯了正主内寝,打晕了往外蹿都嫌扎眼——”
“没走错。”萧瑟声线压成一线,“看着像及笄少艾,实则已近四十了。”
“背后嘀咕什么。”宣妃将手中犀角梳往妆台上一搁,眉梢极淡地一挑,“既撞进来了,过来——给本宫篦两下头发。”
她已转身坐回镜前。
“梳头你会?”雷无桀凑嘴凑得发抖。
萧瑟懒得答,只长长一叹,认命似的提步上前。雷无桀也硬着头皮跟上。二人此来本就只图一滴血,如今竟能贴到宣妃三尺之内,反倒是省了半程手脚。
“哪个上手?”宣妃半阖着眼,又打了个微醺的哈欠。
萧瑟踏前半步,垂了肩,尖了嗓子,拿捏出一股掖庭宫婢的细薄腔:“奴婢……伺候娘娘篦发。”
幸好没带那女人来,不然要被她笑死!
雷无桀在身后一把捂住嘴,肩头直抖。
“嗓音倒挺硌耳。”宣妃从镜中斜睨二人一遭,梳子往身后一递,“身量也硬,骨架撑得裙子都塌,像两个塞进裙里的男人——可惜了这料子。”
萧瑟伸手接过梳子,指节自袖底一翻,一截三寸银针已无声卡在掌中。梳齿自上往下缓缓划过那几缕鸦发,到后颈一滞的刹那,银针已贴着宣妃颈侧大脉堪堪递下半分——
铮。
宣妃倏然回身,案上另一把木梳被她两指一挑,梳齿间十几根浸过药力的细竹针爆射而出,一线不落全钉在萧瑟身后朱柱上,尾梢还在嗡嗡颤。萧瑟足下侧滑半步,雷无桀长剑已半出鞘,二人各自错开三尺,柱上竹针齐根没入木纹。
雷无桀倒吸一口凉气,压得极低:“…这宣妃娘娘竟也是个高手。”
“废话。她是洛青阳的师妹。”萧瑟额角隐约一层薄汗,袖中银针已折回暗格,“从踏进这纱幔起,她便认下了。”
宣妃却已重新松了肩,慵懒之态又一层层敷回身上,像方才那一轮杀招只是随手拂灰。她就着镜中倒影望住萧瑟,唇角勾起一点半笑不笑的意味:
“眉眼倒和你的父亲、你的母亲都像。若非本宫昔年真在承恩殿外远远撞见过你一面,倒要当你是哪宫偷跑出来的公主,拿本宫开涮了——永安王殿下。”
萧瑟静了一息,将那身伪腔尽数褪下,规规矩矩一揖:“萧瑟,见过娘娘。”
宣妃摆了摆手,像嫌眼前碍眼:“你俩这身裙衫丑得扎心,先剥了再开口,本宫看着反胃。”
二人不再多话,肩头一抖,宫女常服褪落于地,底下黑衣紧靠、兵刃在腰,萧瑟登时觉得胸膛里那点被裙带勒住的滞气一散而空。
“永安王夜闯后宫,棍挂腰间、剑在袖底——这是来取本宫项上人头?”宣妃目光扫过无极棍上隐隐浮起的符纹,语气仍是不咸不淡。
“不取命。”萧瑟垂目,“只求娘娘一滴血。”
宣妃微微一顿:“一滴血?”
“只一滴。”萧瑟重复,声线不抬不坠。
“缘由。”她没回头,只从镜中看着他。
“我有一位朋友,身中一毒。那毒,以娘娘一滴血为引而成;解药,亦只此一滴血可破。”萧瑟缓缓道。
宣妃指尖在梳背上停了一转,像在翻某页旧档:“前些时日,羽儿也曾来讨过本宫一滴血去。莫非——你说的、与那桩是一桩?”
“老七讨走的那一滴,便是我那朋友身上之毒的引子。”萧瑟没瞒,“而娘娘的血既能为毒、又能解毒——只因被下毒那人,与娘娘血脉里流的,本就是同一炉东西。”
宣妃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位朋友,名讳是。”
“天外天前任宗主叶鼎之之子。”萧瑟抬眸,目光平而静地搁在她镜中倒影上,“叶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