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玉颔首:“不过,云尧与我也都并不知道,我们想让谁相信我死了。”
李凡松顿悟:“师父是想引这人出来?那如果是赤王的人,也没必要特意引吧。”
瑾玉轻轻摇头:“只怕是看似无心之人。云尧仙此举,确也算一次豪赌。”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药王谷的山雾尚且萦绕着药庐的清苦药香,千里之外的天启城,早已被沉沉暮气与无声风浪裹得密不透风。
冬日的天启唯有皇城高墙锁着的凝滞压抑。朱红宫墙连绵百里,琉璃瓦被连日不散的阴云遮去了流光,只剩一片沉肃的暗金。
白王府闭门两日,院门深锁,落针可闻。府中侍从尽数被遣至外院值守,内庭无人走动,寂静得近乎诡异。
萧崇坐在廊下。他穿着惯常的白衣,肩上搭着一件薄氅,风穿过庭院时带起他垂落的衣带。覆眼的素绫已经除去了,那双眼眸恢复了清澈的轮廓,此刻正微微垂着,望着空无一物的庭院地面——他尚在适应“看见”这件事,视线落在一个地方时会不自觉地停留太久。
凌邵翰站在廊柱旁,手里攥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他犹豫了一息,还是走上前去,在萧崇身侧半步之遥处驻足。
“殿下。”
“邵翰。”萧崇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庭院里那片被落叶覆盖的砖地上。
凌邵翰展开密报,字字谨慎:“两日前,云尧仙与瑾玉公公离城。赤王府早已布下层层暗河哨探、城门眼线,全程追缉封堵,却半日便彻底失了二人踪迹。——云尧仙的轻功……”
“扶摇九万里。”萧崇淡淡接话,语气平静无波,“她出城那日,我便知晓,无人能追。”
凌邵翰沉默了一瞬。“是。赤王府那边不确定瑾玉公公是不是真的和云尧仙在一起。先前云尧仙放出过入宫的假消息,他们担心这次也是虚晃一枪。加上瑾玉公公的踪迹确实没有在任何官道上被确认过……”
“噢。”萧崇终于抬眸,澄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讽:“难得老七,也知畏棋、知进退了。”
凌邵翰握着密报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殿下,云尧仙临走前来过白王府。”他声音放轻了些,“她说……”
萧崇抬手。随即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从廊下踱入庭院的光线里。午后的日光薄而淡,落在他肩头。他停在庭院中央,微微仰起脸,让光线落在他的眼睑上。
凌邵翰立在廊下,没有再开口。
半盏茶,萧崇转过身来。屈眼。
“‘请节哀。’”
为谁节哀?萧崇心底有股恶寒,却不愿相信。
前几日萧景瑕异心败露,已足够教他心口发凉;而顾御诸偏又逼那九皇子长留白王府,外头初时猜的是钳制,再往后,满天启都传开了——九殿下萧景瑕与白王萧崇,过从甚密。便就在这当口,萧景瑕诗酒宴乐,被十八道飞剑当胸穿心。
他曾与自己朝夕相处,同立王府,论过朝堂时局,也算宗室手足、同门皇子。哪怕知他是赤王预埋的暗棋,是藏在身侧的利刃,所有温良亲近皆是伪装,可亲眼看着他一朝殒命,死于飞剑穿心,落得潦草收场、无人惋惜的结局,心底仍掠过一缕浅浅唏嘘。
而她不曾知会他半分,既不与他商议,也不肯走明面上的章法,径直以暗杀私刑了结。想来在她眼里,若是提前告知,只会惹得他踌躇犹豫,或是执意要循律办事,徒增牵绊,倒不如以这般雷霆阴诡的法子,一了百了。
心想终究不如六弟那般果敢。可不知六弟是否也会因她的阴诡生出微妙的不适。
那一夜之后,天启暗底也起了风声,说暗河已不听白王令下——不知哪只手借着萧景瑕这出死局做了戏,反手将赤王与暗河勾连的尾梢一把扯到明德帝案前,连圣驾都被激得动了真火。碍于宗室体面,明德帝不好明罪加诛,却已密遣数名内制接管赤王府钱粮令职,生生将赤王府架到了半空,动弹不得。
只是碍于皇室尊严,明德帝心知不得明罚,便指派了多名内应接管了赤王府相当职务。如此,令赤王府落得个极其受人牵制的局面。
“不知哪只手”——自是虚言。十八柄飞剑,执伞鬼苏暮雨。如今暗河已倒向赤王大半,能于此时仍请得动苏暮雨出刃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仍在赌。
凌邵翰后怕,低声再奏时声音里压着隐忧:稍差半寸,这局便反扣下来,叫白王担上手足相残的滔天恶名,如何不叫人背脊生寒?萧崇自是心知肚明,却也不悦旁人反复揣度那人的手笔,只淡淡一句邵翰所忧,本王明白。但若非她,你我此刻一死一伤,恰是这天下我最不愿见到的结局。
凌邵翰一叹,不再多言。
龙座万丈,阶前皆是白骨。皇权问鼎之路,自始至终都铺着兄弟骨、染着血亲血。入局之人,无人能够全身而退,要么登临绝顶,要么身死道消。
“节哀”……希望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萧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浅淡怅然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肃清明。
……
“萧瑟,这是什么衣服?”雷无桀打开方才有人送来的包裹,抖开一看,“上面还画着龙。”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这是蟒袍,我劝你多读点书。”萧瑟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那也挺好看的。”雷无桀抖了抖衣服,在身上比画了一下,“穿上它,还挺威风的。”
“是挺威风的,至少当了官。”萧瑟幽幽地说道。
“什么官?”雷无桀问道。
“从七品,掌事太监。”萧瑟朗声道。
“靠。”雷无桀一把将衣服甩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