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儿缓缓直起身,望向窗外漫天流转的杏花落瓣,轻声道:“我记不清外头的年月了。自我有知觉起,便身在这片山庄之内。”
李凡松一愣:“自小就在此处?那……你是御诸师父神识秘境之中化出的灵体什么的?”
“不全是。”索儿浅浅摇头,“曾经是俗世里的人,遭逢祸事,命数本该就此断绝。先生路过,不忍见我就此消散,便将我残碎的一缕神魂接引到此,得以存续至今。肉身早已归于尘土,如今留在杏水山庄的,便只有这一缕神魂。”
李凡松心中轰然,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见过江湖之中诸多秘术神通,却从未听闻这般手段,将濒死之人残魂收纳进自己神识筑造的秘境,护其神魂安住。怪不得师父待他那般熟稔宠溺,原来中间还有这般渊源。
“所以山庄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由你一人打理?”李凡松问道。
“先生不来时,便只有我守在这里。”索儿淡淡道,“此地隔绝凡世,无纷争无仇怨,只有花开花落,溪水长流。只是先生极少归来,多数时候,便只剩我与满山杏花作伴。”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孤寂,仿佛早已习惯这份长久的清静。
瑾玉轻轻叹息一声:“顾姑娘心善,倒给了你一处安身归处。只是长久困于一方神识天地,终究也是憾事。”
索儿垂眸一笑,只是又提起水壶续上茶水:“于我而言,已是天大造化。俗世的那些苦痛,我本也不愿再回去。”
窗外杏花簌簌飞舞,溪流叮咚不绝。没有计时的漏刻,可身在秘境之中,冥冥自有时序流转。不知不觉间,半时辰之限已然到期。
索儿神色微变,站直身子:“半时辰已至,山庄要开启出口了。”
话音刚落,整座杏水山庄的光景开始如水波一般层层漾开扭曲。原木桌椅、案头香炉,窗外漫坡杏林,皆化作流动的柔光。
李凡松心头一紧,瑾玉也敛了闲适之态,坐直身躯。
索儿对二人微微拱手:“多谢来山庄小坐。替我转告先生,山庄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周遭天光翻涌,杏花香气渐渐褪去,耳边溪水风声尽数消散。一阵轻微的神魂晃荡袭来,和方才入山庄时的感觉恰好相反。
等二人再次站稳脚跟,脚下不再是绵软芳草地,而是山间崎岖的碎石土路。
抬眼望去,层叠青山连绵起伏,远处山谷之中,连片药田铺展在山坳之间,木楼竹屋依山错落,处处晾晒着各色药草,正是药王谷地界。
顾御诸就立在他们身侧。她侧目看向二人,淡淡开口:“到了。”
李凡松心头一霁,小跑前去问:“师父,这下能告诉我来干什么了吧?”
顾御诸一笑,同与瑾玉道:“做个瑾玉的尸体。”
“额……”李凡松咧嘴,“想杀瑾玉公公,为何要来药王谷?”
顾御诸闻言一怔,竟捧腹失笑,就连一旁惯常温和的瑾玉也哑笑出声来。李凡松知自己失言,略有些发窘,只挠挠头。
几座木舍错落嵌在青山坳间,谷中来来往往的药童步履匆匆,手里或是捧着药筐,或是拎着铜药碾。
李凡松跟在顾御诸身后,一手下意识按着腰间兰因剑柄,目光不住四下打量。他从前只听闻药王谷是天下药道魁首,今日方才亲至,满眼皆是新鲜。
顺着石板小径绕到靠崖的主药庐,竹编门帘半垂,里面飘出滚滚药汤的热气。顾御诸抬手,轻轻拨开布帘。
竹门向内敞开。
庐内光线偏柔,几扇竹窗对着山外,药炉蹲在屋角,炭火正旺,药汁翻涌。案上摆满瓷瓶、铜秤、银镊子与厚厚几摞药草典籍。
屋中坐着两个人。
靠窗边的木榻上斜倚着一名满头霜白的男子,一身长衫,肩背微微佝偻。他的手掌摊放在膝头,指节萦绕着淡淡的青黑淤痕,时不时不受控制微微震颤,案边也未见半件兵器。李凡松全然不识此人,只暗自心想,想来是谷中长期在此养病的大人物。只是他自进门便盯着顾御诸身负之物看,让李凡松好生不自在。
而立于药炉之侧,一身皂色短褂,胡子花白,双手沾满药渍的老者,应当便是药王辛百草。他正低头拿银匙搅动药罐,听见门帘响动,才抬眼望过来。
望见顾御诸的刹那,辛百草方才皱起的眉头猛地一僵。
“二师父?”辛百草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
榻上那白发男子闻声也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门口三人,神色平静,不多言语。
顾御诸径直走到药案之前,开门见山:“两日内要一副人皮面具。要能短暂改换尸身形貌那种。”
辛百草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把银匙重重搁在炉边木盘上,发出哐当一声。纵然对方是自己的二师父,这件事他依旧不肯松口。
“胡闹。”他捋着花白胡须,连连摇头,语气断然拒绝,“此术乃是旁门邪道,阴诡至极,要耗生人血肉药引,伤天和损医德。老夫钻研药道救死扶伤,这种邪物,老夫绝不做。就算是二师父你开口,也不行。”
瑾玉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会是这般答复。李凡松站在后头听得心头一跳,人皮面具,还要用在尸体之上,光是想想便觉得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顾御诸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轻飘飘的,威胁意味却十足:“那也好。我便动用手段,将你这整座药庐,连同你珍藏半生的全部药草孤本、稀世种子,一股脑尽数搬到我的杏水山庄桃源秘境里面去。往后你就再也见不到你这些宝贝。”
辛百草猛地瞪大眼睛,胡子都气得微微翘起:“你还是不是人?!哪有做长辈这般要挟晚辈的!”
“嘟嘟嘟。”顾御诸装傻充愣,“我当然不是人。”
李凡松忽然思及,药王辛百草叫她二师父,岂不是和自己同辈了。……自己的辈分总归是越发乱,好生无奈。其实是因为辈分都这么高了,却还没人拿他当长辈!
只见辛百草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