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前他想要个好称呼。说阿云太矫情,瑾匀叫过了,御诸他又不喜欢,说,要么叫“阿锦”罢。顾御诸嫌土,还不如赵玉真的桃花。萧瑟说锦瑟多风雅?顾御诸翻他白眼,说那还不如叫汉界了。最终两人争执不下,还耽误了半炷香吵架,也没个结果。
可顾御诸走后,萧瑟仍然美滋滋似的到后院练棍,练完棍吹笛,尽是些轻快曲子。
雷无桀不怀好意道:“昨晚可乐了吧?几时睡的?”
萧瑟不理:和这雏儿有什么好说的?推开他肩膀。
可这两日本该由顾御诸保护的华锦却没了人照料,在白王府萧羽未能得逞,如今更要重视才是。他料想白王府得了瑾玉顾御诸出城的消息,也会出动几人保护华锦,便派了雷无桀前去相助。
李凡松随顾御诸出城,正纳闷师父究竟去哪,待瑾玉后到了,顾御诸才问:“瑾玉,你轻功可能半时辰内至药王谷?”
?师父你疯了吧。李凡松想。
瑾玉一怔,浅笑摇头。
“那便入山庄罢。”
她话音落处,顾御诸并未抬手结印,只心念轻轻一动,周遭天地骤然翻覆。
城外郊野的风、道旁荒草、远天流云尽数如同被一卷素帛收卷,刹那间消弭无踪。方才还站在旷野土路之上的李凡松与瑾玉,只觉神魂微微一阵轻晃,脚下实地转瞬化作绵软青茵。
扑面而来是漫山漫谷的杏花香,清润恬淡,不浓不烈。
抬眼望去,满目明媚山色,天光温煦柔和,没有天启城沉甸甸的尘雾。漫坡杏树层层叠叠,枝头繁花如云似雪。一条清浅溪流蜿蜒穿林而过,溪水澄澈见底,叮咚作响,溪畔生满茸茸芳草,远处几座木舍依山而建,竹篱围出院落,檐角垂着素色布帘。空气里混着草木、书卷与淡淡的熏香,尘世所有杀伐权谋,在此处一概隔绝在外。
李凡松下意识握紧腰间兰因剑柄,四下飞快扫视。踏入这般洞天,他心头又惊又疑,指尖都微微发紧。
“这是…何处?”瑾玉亦是神色微动。周遭一切触之皆实,花瓣落在掌间有柔软质感,溪水凉意真切,全然不似虚妄幻梦。
“杏水山庄。”顾御诸的声音自二人身侧响起,她也随之一同立在杏林之下,“我以神识筑就的秘境,外人不得擅闯,今日权且容你们暂避于此,等上半时辰。”
只见竹篱木门向内敞开,一名少年自院落之中缓步走出。
少年身形尚显清瘦,衣衫是朴素直裾,嘴角一道浅浅旧疤。眉眼温顺沉静,看见来人,眼底没有半分讶异。
他快步迎上前,对着顾御诸微微躬身行礼,语声温驯:“先生回来了。”
先生?李凡松想。
孩童目光再转向一旁戒备未消的李凡松,又落至气度沉稳的瑾玉,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二位贵客,欢迎来到杏水山庄。茶水皆已备下。”
顾御诸望着温顺垂首的少年,眼底敛去了所有冷冽锋芒。她轻轻揉了揉孩童柔软的发顶,动作熟稔又宠溺。
“倒是愈发稳重了。”她语带笑意。
孩童被她抚着头,浅浅弯起眉眼,嘴角的浅淡疤痕也柔和了几分,却是嘟囔:“先生多久才归来一次?”
“嘛,对不住。”顾御诸收回手,侧身对着身侧二人从容介绍:“这是索儿。山庄内诸事,皆由他打理。”
李凡松早已松开了紧绷的剑柄,怔怔望着眉眼干净温顺的少年。他随师父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般澄澈的神识天地,又觉得这孩子好生神奇。
瑾玉微微颔首,温声颔首致意:“叨扰了。”
顾御诸抬眸望了眼漫山纷飞的杏花,随即敛了眼底温情,恢复了素来的沉静。
她语声清淡,落下一句叮嘱:“你们随索儿入茶室小坐,饮盏清茶歇息片刻。”
索儿乖巧应声:“先生放心。”
话音未落,顾御诸身形便微微虚化,周身杏花香浅浅一卷,转瞬褪去踪影,只留满庭落英纷飞。
庭院之中骤然安静下来。
索儿转过身,对着二人做请,语气温和:“二位随我来吧。茶室依山临溪,窗前景色最好,新煮的山泉茶刚好温透。”
他提着一旁静置的白瓷茶盏,步履轻缓走在前方引路。
穿过疏朗杏林,便是雅致茶室,木窗大开,正对潺潺溪流与漫山繁花,室内陈设极简,原木桌椅,案上摆着素色香炉与几卷竹简,清雅绝尘。
索儿将二人引至座位,娴熟置盏烹茶,沸水入壶,茶香袅袅升起,清甘绵长。
茶室里山泉沸水静静沉落,炉上余温袅袅,杏花被穿窗而过的风卷进来,几片轻飘飘落在案头那竹简上。
李凡松疑惑,如今竟然还有看竹简的,这玩意儿自他出生便是稀罕古玩了。
索儿垂着眼,执银匙分茶,白瓷盏中漾开浅碧汤色,茶香漫开一室。他嘴角那道旧疤在窗下柔光里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毛躁。
李凡松捧着茶盏,目光不住往索儿身上瞟,几番欲言又止。心底疑惑攒得满满当当,终于还是压着声音开口:“索小友,冒昧一问……你是何时便在这杏水山庄之中的?”
索儿斟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
一旁瑾玉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盏沿,也抬眸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