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听罢,没有追问。
他知如何与聪明人打交道。聪明人说话,你越是追问,他便越不肯说;你若是随后不经意一问,许会有意外之喜。
李原没再问,押着云游道人沿小巷向北行了约两里地,在一处废弃的河神庙前停下。
庙有三间破屋,供着河神的泥胎塑像,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李原将道人推进庙中,反手关上庙门,在门槛上坐下,苗刀横在膝上。
道人被推得踉跄了几步,站稳后环顾四周,苦笑一声:“李公公倒是会挑地方。这庙偏僻,莫说巡夜的更夫,便是野狗也懒得来。”
“道长也不差。”李原淡淡道,“方才在巷中,道长那三枚铁菩提,打得极准。第一枚取咱家咽喉,第二枚打膻中,第三枚封咱家退路。若非咱家躲得快,此刻怕已是死人。”
葛济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李公公好眼力。贫道那三枚铁菩提,自练成以来,还从未有人能尽数躲过。”
“龙虎山的暗器手法,向来以准、快、刁闻名世间。”李原道,“咱家曾听许戊提起过。龙虎山张天师一脉,除了符箓斋醮,还有一支隐秘的武技传承,专习刀剑暗器,名曰‘龙虎三十六手’,历来只传嫡系弟子,不传外人。道长的三枚铁菩提,手法上暗合天地人三才之数,想必就是这三十六手里的功夫了。”
葛济闻言,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李公公见闻广博,贫道佩服。不过贫道那点微末功夫,在李公公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李原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道人脸上,打量着对方。
这道人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股子书卷气,看着不像江湖术士,倒更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显然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痕迹。再看他的坐姿,盘膝时左腿微微内收,右脚外撇,那是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
“道长怎么称呼?”李原开口。
“贫道姓葛,单名一个‘济’字。”道人答道,“原是龙虎山的道士,后来云游四方,在天津落脚,被太后召入宫中,做了几年供奉。”
李原点点头,道:“宫中供奉,虽无品级,却可出入禁廷。太后能将你安置在宫中,可见信任之深。道长在太后身边,是专司护卫,还是另有差遣?”
葛济微微一笑:“李公公这是在摸贫道的底?”
“谈不上摸底。”李原道,“咱家只是好奇。道长既然是龙虎山出身,又有一身武艺,不在山中清修,却跑到趟这浑水,总有个缘故。”
葛济沉默了一瞬,道:“贫道早年云游,曾在太后外祖父家待过几个月。后来入宫,也是机缘巧合,太后当年还是贵妃时,曾派人到龙虎山进香,贫道受师命护送香客下山,途中遇到一伙山贼,贫道出手料理了,便被太后的人看中,带回宫中。”
“原来如此。”李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葛济说的可能是真话,因为龙虎山确有武技传承,只是极少外传。太后能将此人收入麾下,可见她在江湖上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
但他也知道,葛济这番话里,至少藏了一半假话。一个在宫中待了多年的供奉,若真的只是护卫,不可能知道太后与那第三人之间的隐秘往来。葛济在太后身边,必定还有别的身份。
“道长在太后身边多少年了?”
“二十年。”葛济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年。”李原缓缓道,“那太后的事,道长应该知道不少。”
葛济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李公公这是要审贫道?”
“道长误会了。”李原道,“只是聊聊。道长既然落在咱家手里,想必也知道,咱家不会轻易放你走。与其吃苦头,不如咱们好好说说话。”
葛济盯着李原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李公公说得是。贫道既然落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想知道什么,问便是。”
“那好。”李原将苗刀从膝上拿起,放在身侧,“咱家先问第一件事。太后与许戊交手那夜,你在何处?”
“贫道在永利场后院的静心轩。”葛济答道,“朱理殿下让贫道守在静心轩外,不许任何人进出。贫道在那里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才有人来报,说太后与许戊在城外交手,两败俱伤。”
“你可曾亲眼见到太后受伤?”
“不曾。”葛济摇头,“贫道赶到时,太后已经回了行宫,不许任何人靠近。贫道只在窗外远远看了一眼,见太后面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是受了内伤。”
李原点了点头,心中却在盘算。太后受伤之事,他从别处也听说过,但葛济说太后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就有些蹊跷了。太后若真的受伤,应该立即召名医诊治,为何要封锁消息?除非她受的伤不能让人知道。
“第二件事。”李原没有追问二人为何动手,而是忽然冒出一句,“那第三人是谁?”
葛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庙外的风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灰簌簌落下。
可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贫道不知道。”
李原盯着他:“你不知道?道长刚才可不是那么说的。”
“贫道真的不知道。”葛济苦笑,“我刚才说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话是太后说的。但太后从未告诉过贫道那第三人是谁。所以贫道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可能见过他,却不知道他是谁。太后对此人极为忌惮,每次提到他,都会三缄其口。”
李原沉默片刻,道:“这话太后是在何时何地说的?”
葛济答道:“太后有一次在佛堂自言自语,说‘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偏偏动不得’。贫道当时在门外值守,听得真切。”
“动不得。”李原点点头,太后动不得的人,只能是比皇上更难缠的角色。
李原继续问道:“那第三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葛济犹豫了一下,道:“听声音,是男的。”
“听声音?”李原挑眉,“你见过他?”
“不曾见过正脸。”葛济道,“但有一次,那人在深夜进入永利场,贫道在暗处守候,听到他和朱理殿下说话。声音低沉,像是中年男子,说话带着一点南边口音。”
“南边口音。”李原心中一动,“湖广?江西?还是江浙?”
葛济想了想:“像是湖广一带的。”
李原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太后与那第三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葛济道,“太后需要那第三人的势力来制衡皇上,那第三人也需要太后。两人各取所需,却又互相防备。”
“互相防备。”李原道,“这话怎么说?”
“太后几次见那人,都有人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而据贫道观察,那人每次来,也从不带随从,只一个人来,连车夫都不带。”
葛济说到这里,顿了顿:“有一次,贫道听到太后说了一句‘你若敢动他,我便将你的底细全抖出来’。那人回了一句‘你不敢’。”
李原心中一震。太后与那第三人之间,不仅有合作,还有相互拿捏的把柄。这就意味着,太后若要杀楚王,很可能是两人博弈的结果。
“那第三人可曾来过天津?”
“来过。”葛济点头,“楚王回京后不久,有一辆马车在深夜驶入永利场,车上坐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朱理殿下亲自迎接,将那人请入静心轩,两人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那辆马车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