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拔刀。

刀出鞘的一瞬，他终于将脑中最后一块拼图合拢。太后要杀楚王，皇上有意保全楚王，第三人要坐收渔利。这三方棋手，谁也不敢先动，因为谁先动谁就输。而楚王殿下，恰恰是那个可以打破平衡的人。

殿下离京南下，可能也是一着险棋。皇上让殿下回湖广，是要殿下在太后和第三人之间打一个楔子。太后若此时杀了楚王，便是与皇上撕破脸，第三人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收失败者的人手。而第三人若此时动了楚王，皇上便会联合太后，先灭了这第三家。

所以楚王殿下的命，太后不敢要。至少现在不敢。

那殿下大张旗鼓地让官船来天津卫接自己回湖广，便极可能是殿下自己设下的局。殿下在湖广清田、练兵、收编矿工瑶民，早已布下根基。殿下此番南下，或许便是要引太后和第三人把手伸过来，然后一刀剁掉，而写设局之地，极有可能就是在湖广。

殿下若已设好了局，李原便再无投鼠忌器之必要。他今日在天津卫杀穿了天，太后和第三人也不敢对殿下动手。因为他们一动手，便是给皇上递了把柄。皇上等的就是这个。

李原想通此节，再无犹豫。

苗刀出鞘，幽蓝刀光在暮色中一闪。他身形如电，直扑朱理。这一刀不再留手，刀锋过处，空气嘶鸣，带着一股凛冽的罡气。

朱理面色骤变，急退三步。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乌沉，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了剧毒。短剑横挡，与苗刀相交，只听得“铛”的一声闷响，二人各退两步。

朱理面色铁青，他清楚地感知到，李原的刀势比方才更重，内力比方才更精纯。想来方才那必交手，李原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李公公好深的城府。”朱理咬牙道。

“彼此彼此。”李原刀势不停，第二刀已至。这一刀由下往上斜撩，刀尖直取朱理小腹。朱理短剑疾挡，却挡了个空。李原这一刀是虚招，刀锋在半途骤然变向，横削其左肋。朱理侧身闪避，苗刀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割出一道长口，却没有伤及皮肉。

朱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短剑反刺，剑势诡谲，直取李原喉下。这一剑快如闪电，更兼剑身淬毒，沾之即死。李原不退反进，迎着剑锋踏出半步。他左手并指如戟，凌空点出，指风如箭，直取朱理持剑手腕。朱理手腕一偏，短剑偏了三分，擦着李原肩头刺空。而李原的指风已至，点在朱理腕脉上。朱理只觉手腕一麻，短剑险些脱手。

二人交手不过数合，招招凶险，式式夺命。朱理是通神之上的修为，李原也是通神之上。二人境界相若，功法同源，这一战便如两股狂潮在窄巷中相撞，气劲四溢，将两侧院墙震得簌簌落灰。

云游道人此时动了。他左手一翻，拂尘银丝如万道利箭，直刺李原后心。李原听得背后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出。刀光如匹练，将拂尘银丝斩断大半。云游道人面色一变，右手已探入袖中，摸出三枚铁菩提，扬手打出。

三枚铁菩提呈品字形飞来，一枚取李原后脑，一枚取他背心，一枚取他腰眼。李原足尖一点，身形拔起三尺，三枚菩提从他脚下掠过，钉入院墙中。他人在半空，刀光一旋，将云游道人逼退三步。落地时，朱理已从侧面欺近，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取他肋下。

李原以刀背磕开剑锋，同时左手向朱理面门虚晃一招。朱理侧头避让，李原的右手刀已横削其颈。朱理急退，刀锋擦着他的喉结掠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朱理连退三步，与云游道人并肩而立。他抹了一把喉间的血，面色阴沉如水。他原以为李原不过是个初入通神之上的年轻人，仗着龟息功的精妙勉强跻身高手之列。可方才这几招，李原的刀法、指法、身法，无一不是千锤百炼、浑然天成。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李公公，”朱理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怜惜，“你在净房这些年，看来是吃了不少苦，不然李公公今日也成不了人上人。”

李原没有回答，他知道朱理此刻打的就是收买人心的主意。他横刀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理，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

“咱家吃过的苦，殿下不会想知道。”他缓缓道，“可咱家能告诉殿下一句实话，那便是这世上的苦，没有一种是白吃的。”

朱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暮色中回荡，带着几分自嘲。

“好，好个没有一种是白吃的。”他缓缓抬起短剑，“那便让本殿看看，你的苦到底吃出了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朱理动了。这一次他不再留手，通神之上的修为全力催动，短剑化作一道乌沉的光，挟着漫天剑影，如潮水般向李原卷来。李原苗刀横挡，刀剑相交，迸出无数火星。二人身形如电，在窄巷中纵横交错，刀光剑影将暮色切割成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永利场方向的人马已至。

李原的感知早已捕捉到那数道气机的逼近。一共七人，皆是先天中境到巅峰不等，领头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雁翎刀。此人气息沉凝如铁，修为在先天巅峰，距通神只差一线。

七人将巷口封死，呈扇形围了上来。那中年汉子扫了一眼战局，沉声道：“殿下，属下来迟。”

朱理一剑逼退李原，退到七人阵中，喘息道：“不迟。李公公武功高强，你们来得正好。”

李原环视八人，面色不变。他将苗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垂，脚下不丁不八，摆出一个极寻常的守势。可他体内的龟息功已运转到了极致，丹田中那股新生之力如同被拨动的琴弦，以极快的频率震动着。

通神之上以后的世界与从前截然不同。他能感知到方圆五里之内每一道气机的强弱、每一个人的呼吸节奏、甚至每一件兵器上细微的颤动。八人的气息在他感知中如同一张网，每一根丝线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朱理殿下，”李原缓缓开口，“咱家最后问你一句。太后伤许戊那一夜，你在何处？”

朱理面色如常，没有回答。

“既然朱理殿下不想回答。”李原的语气平静，“那咱家再问你一句。太后的伤，是不是你出的手？”

朱理的面色大变。他盯着李原，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杀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公公，你知道得太多了。”朱理一字一顿，“今日，你出不了这条巷子。”

李原没有答话。他只是将苗刀微微一抬，刀尖指向朱理。

“那便试试。”

八人同时动了。

中年汉子雁翎刀劈出，刀势如虹。左右各有一人使剑，剑法诡谲，一人使鞭，鞭影如蛇。其余三人分列三处，封死李原所有退路。八人配合默契，显然练过合击之术。

李原没有退。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箭，不偏不倚，直取那中年汉子。中年汉子雁翎刀横斩，刀锋凌厉，直取李原腰肋。李原不闪不避，苗刀反削对方手腕。中年汉子缩手变招，刀势一转，横扫李原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