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听到他们谈了什么?”
“没有。”葛济摇头,“静心轩周围有高手把守,贫道无法靠近。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好像是湖广、白莲教、黄册之类的。”
李原的心猛地一跳。湖广、白莲教、黄册,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楚王殿下在湖广清田、清隐,查的就是黄册。而白莲教在湖广根基深厚,与当地豪强、胥吏勾结甚深。若那第三人插手湖广之事,那殿下在湖广的布局,便危险了。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一件事。楚王在湖广清田时,曾查出一批飞洒的田亩,那些田亩挂在白莲教名下,实际却是当地豪绅的。而经办此事的湖广布政使司经历,姓什么来着?姓葛。
李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葛济的脸。葛济姓葛、湖广口音、龙虎山出身,在太后身边二十年。这些线索连在一起,让他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第三件事。”李原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问道,“太后要杀楚王殿下,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那第三人的意思?”
葛济想了想,缓缓道:“应该是太后自己的主意。因为贫道记得,那辆马车离开后不久,太后便召见了朱理殿下,密谈了两个时辰。之后不久,太后便让贫道来助朱理殿下。”
“太后召见朱理时,你在何处?”
“在门外值守。”葛济道,“但那次太后没有让贫道远离,贫道听到了一些话。”
“什么话?”
“太后说了一句‘那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得斩断’。朱理殿下回了一句‘孩儿明白’。”葛济道,“贫道当时以为太后说的是政事,现在想来,说的应该就是楚王。”
李原心中了然。如果太后真要杀楚王,不仅仅是因为他仿照许戊笔迹写的信,而是早就起了心思。她怕楚王在湖广坐大,威胁到大殿下的地位。而那第三人,恐怕也希望楚王死,因为楚王一死,湖广便会大乱,他便可以趁机浑水摸鱼。
两人虽然目的不同,却在杀楚王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第四件事。”李原将这些信息在脑中梳理了一遍,又问,“白莲教的徐鸿渐,与太后可有往来?”
葛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原会问起徐鸿渐。
他想了想,缓缓道:“徐鸿渐此人,贫道听说过。他是白莲教的教主,太后与他是否有往来,贫道不知。不过,贫道曾听太后提起过一句,说‘徐鸿渐这个人,可惜了’。”
“可惜了?”李原皱眉,“太后为何这么说?”
“因为徐鸿渐是个能人。”葛济道,“他这些年,将教众治理得井井有条,还推行诸多善政,诸如开设粥棚、收养孤儿、助穷苦读书人等等。白莲教这些年,几乎成了一个善堂,名声愈发好。可后来应该是徐鸿渐起了异心,一心投靠陛下,太后对此颇为惋惜。”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太后可知道,徐鸿渐现在何处?”
葛济摇头:“这贫道就不知了。不过,以太后在江湖上的耳目,若她想找,应该不难找到。”
“太后在江湖上的耳目。”李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道长的意思是,太后在江湖上还颇有势力?”
葛济面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贫道随口一说,李公公不必当真。”
李原盯着他,缓缓道:“道长,咱家跟你聊了这么久,你真话说了不少,但至少有三处是假的。第一,你说你不知道那第三人是谁,但你知道他是湖广口音,并且早就知道朱理投靠他,那他们密谈的内容你也定是知道。第二,你说你只是太后的供奉,但你知道太后在江湖上有耳目。第三,你说你不知道徐鸿渐与太后的关系,但你连太后对徐鸿渐的评价都知道。”
最后,李原轻声道:“道长,你是太后的心腹,对吧。”
葛济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李公公果然厉害。贫道确实不只是供奉,贫道在太后身边,还负责替她联络江湖上的各路人马。太后在龙虎山、武当山、少林寺都有眼线,白莲教里也有她的人。徐鸿渐之所以能当上教主,太后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太后扶持徐鸿渐,是为了控制白莲教?”
“是。”葛济点头,“但徐鸿渐后来翅膀硬了,想摆脱太后的控制,这才有了异心。太后对此极为恼怒,曾对贫道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他’。”
李原心中一震,所有线索在他脑中飞速转动,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链条。
太后扶持徐鸿渐,应该是为了通过白莲教控制漕运和盐道。徐鸿渐背叛太后后,太后便失去了对白莲教的控制。而楚王在湖广清田,查到了白莲教与当地豪绅勾结的证据,这便触动了太后的利益。所以太后要杀楚王,有一条理由,是为了保住自己在湖广的根基。
而那第三人,恐怕与湖广豪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要杀楚王,是为了阻止清田继续深入。
李原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推开半掩的木门。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味。他望着远处天津卫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良久。
“道长,”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那第三人早前来过天津。那这个月呢?他可曾再来过?”
葛济想了想,摇头:“没有。不过贫道听说,这人最近在京城活动频繁,似乎在谋划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不知道。”葛济苦笑,“就算是贫道替太后做了不少事,但很多事太后都不会告诉贫道。”
李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回庙中,在葛济对面坐下,将苗刀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葛济看着他,忽然道:“李公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李原没有睁眼:“道长觉得呢?”
“贫道觉得,李公公现在处境不妙。”葛济缓缓道,“你知道了太多秘密,太后要杀你,朱理殿下更不会让你活着,那第三人恐怕也不想留你。你一个人,如何在几方势力的夹缝中求生?”
李原睁开眼,看着葛济:“那道长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葛济微微一笑,“不过,贫道可以给李公公一个建议。你与其四处奔波,不如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躲起来?”李原笑了,“道长觉得,咱家是躲起来避风头的人?”
葛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贫道知道你不是。可你若继续走下去,迟早会死。”
“死又何妨?”李原淡淡道,“咱家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葛济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李公公,贫道再告诉你一件事。太后在宫中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大。她不仅联络了江湖上的人,还在宫中安插了不少眼线。你若是回宫,恐怕活不过三天。”
李原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长这是关心咱家?”
“贫道只是不想看着一个明白人白白送死。”葛济道,“李公公,你若是愿意,贫道可以替你引荐一个人。此人能保你性命。”
“谁?”
葛济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原猛地站起,苗刀出鞘,刀光一闪,已经架在了葛济的脖子上。
“道长,你方才说太后在宫中安插了眼线,又说那人在京城活动频繁。”李原的声音冷得像冰,“可你没告诉咱家,那第三人在天津卫,到底有没有留下人手。”
葛济面色一变:“李公公,你——”
话音未落,庙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三支弩箭破空而入,直取李原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