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说我回来过!”
容嬷嬷有些担忧:“那您?”
秦宁佑早已走出好几步,闻声也没停下步子,简言意骇:“明日便是中秋,听说护城河有好看的烟花秀。”
声音极轻率,又极其柔,有几刻莫名让拉回十年前,随心所欲的秦三小姐。
容嬷嬷摇了摇头,从阴影里走出,缓步进苑。
秦宁佑拿上帷帽,腾空翻上屋檐,一路至东街。
盛京城的陇庆街热闹非凡,来往成对的人低语笑谈,停驻在铺子前,膝下依偎着孩童,其乐融融。
秦宁佑循着花娘之前说的门道,走进三楼的尽头的包间,窗口直临护城河,秦宁佑杵窗而望,石拱桥下流水湍湍,滚进天际线。
门“嗞啦”响起,秦宁佑从风屏里走了出来,迎面却撞上除了花娘另外一人。
出乎意料的,抵至每个人心照不宣的心底。
岑韫轻挑了下黑眉,揽尽漫不经心。
花娘阖上门才跟进来,便见着屋里的来着的秦宁佑,大脑空白了瞬,目光即刻扫视在一明一暗的两人,揪得两人之间气氛尬难。
花娘拍了拍脑子清醒,向前走上阻隔了带着火药味的视线,视线乱瞟,身前的团扇是扇又扇,又是给秦宁佑使了眼色,连忙卑躬和满身风尘仆仆的岑韫说明缘由:“岑将军,要不换另一间?”
岑韫顿了会,点了头,在出门前,视线还在里屋女子的身上逗留了一会,回过头勾起唇角出门。
花娘见人走远,才小步跑到秦宁佑跟前,压低声线:“身体……”
秦宁佑笑着摇了摇头。
花娘见人面色红润,眸光透亮,围着人探了圈,才放下心,可秀眉皱了下,颇有不耐,这岑扒皮因醉仙楼探何娘下落抓到了踪迹,一时半会有些摆脱不了。
“真不知道宫里又发生了什么?皇上彻查清楚针绣局的在编记册的人,竟连这些人都惊动了!”
秦宁佑沉思了会:“这事非同小可,怕是背后掀起的是场后宫秘辛。”
一语毕,两人看过彼此,心声波澜。
“何娘没死!”
秦宁佑给老先生叮嘱的锦囊递给花娘,花娘塞回袖口,不禁揶揄:“那怪老先生,有这心?”在临走前,想到什么,指节攥着扇身松下,转过身来,笑着对着人说:“秦三姑娘,提前祝你生辰喜乐!”
一个时辰过后,护城河上空漫天璀璨烟花,斑斓秦宁佑的眸底,撑着下颌,侧眸目不转睛地凝着星光如雨。
久到不熄,耳边噼里啪啦的热闹将心头堆满的寒意吹散。
秦宁佑才开口:“世子,既把人晕了,到门口何故踌躇不进?”
岑韫闻声身子一抖,而后推门而入。此刻才细细探量亮堂的女子,两人半旬未见面,她的青丝又变长了,不知是不是错觉,脸色不太好,纵使粉饰了番。可这么大的据点,折了沁书苑,仍有后步,瘦削了的下颌也有迹可循。
岑韫声音有些幽远:“实在没想到楼主也是你的人!”
可这一声秦宁佑没有听出算计,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感慨。
秦宁佑看着席地于对面的男子,滑过脸颊上几寸未结痂的伤口,压下心底的狐疑,轻声道:“她和沁书苑不一样,还望世子不要难为她!”
岑韫掀开黑睫,扶着下巴伏身上前,言语幽怨:“第一句就是在威胁我?”
秦宁佑浑身一激灵,掷下茶盏,抬眼望去,缓声:“那您想要交换什么?”
高台楼阁,凉风习习,烛火摇曳,淡香滋生。珠帘妆台上一盆玉洁茶梅,孤傲素雅。隐隐拽缠着垂下的珠穗,冷暖交融,壁影婆娑。
岑韫指节一点一点敲着颊面,目光落在那茶盏里的茶水泛起一圈一圈小的涟漪,许久开口:“想问秦三小姐一些私事?”
秦宁佑“嗯?”了声。
想到岑韫何时变得如此拖泥带水,大概一旬未见,脑子被驴踢了。
“想问秦三小姐的婚事,”岑韫道:“荣安伯府何时下聘?”
秦宁佑一愣,而后抓住一些莫名,反问:“怎么觉得世子比我还着急?”
岑韫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这人平常聪明狡黠,分辨不得是在男女之事上迟钝,还是装作不懂。
转念又庆幸她没人味的反应,对那姓韩的并不上心,后却懊恼这一个月,给自己画地作囚,作茧自缚,千方百计躲着人一个月。
天际上空炸开银花树,明媚了整个枯荣,秦宁佑早已起身,踱步上前,伸手扶开半开的窗棂,好像离着烟火更近。
身边寂静了好一会,秦宁佑后知后觉岑韫的话中意,大概是在试探崔氏一族在朝堂上的站队,想要澄清此事与他所顾虑的没有任何关系。
如今退婚不过棘手些,或许有些外在助力更快解决这些琐事。
“世子担忧的,大可……”
刚侧头,话语倏地止住,便见岑韫站在身侧后方不远,摊在眼帘下的,掌心上通体银辉的玉簪。
于市面上寻常的簪子不同,眼前的更精巧细致和带着若有若无的雅俗风。
“给你的生辰礼。”岑韫嘴角的弧度很轻。
上次给的银簪至少有合理的由头,而这上好的和田玉的簪子……
秦宁佑匿在长袖里的倏地攥紧,可泛着水光的眸子一点一点探量着跟前的男子。
与以往争锋相对不同,此刻眉眼勾着柔情,好似万物溺毙于晚风漩涡。
岑韫继续轻道:“我阿娘生前之物。”
此物珍重,再不懂眼前人今夜一系列的怪异行为,她也大概病糊涂了脑子!
可句读争着往外,却卡在喉咙边,有点痒。秦宁佑咽了喉咙,垂下眼睫,叹了声息,“你脑子进水了?”
岑韫神色一愣,实在没想到会有如此反应,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有些不自然。
今夜花好月圆,风绕桂月。她竟抓住岑韫神色上的一丝紧张。
不过片刻,对面薄唇龛动,陈词内敛之言在耳边荡而又轻,“我曾经读过一句话,云胡不喜,当时不解其中意,如今倒是意会上几分。”
秦宁佑心跳漏了好几拍,抬眸望去,夜幕五艳的火光里,狭长眼尾蕴着多情,连嗓音也染上几分微醺意。
“我说到这,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话音刚落,秦宁佑只觉得听不见四周其他,迟愣着凝着俊郎的面孔,视线逐渐模糊开来。
而岑韫被秦宁佑转着的琥珀色瞳眸,目不转睛地盯得心跳愈加鼓奏,连秋意抚得寸肤也愈加烫热。
秦宁佑身体不受控地往前迈了步,这次看清了对方眸底藏掖的东西,在意识清明前,摄到清晰倒映着的小小青绿剪影。
耳边紧接着砸下缱绻朗朗情意。
“这便是我的心意。”
顿了顿,嗓音暗哑,“不知……”
秦宁佑眉头不轻不重地微拧,岑韫正好瞥见,嘴角倏地僵住,心下一沉。
在秦宁佑前沉声道:“我愿意等。”
秦宁佑难以置信,抬着头,眸光探究眼前男子,明明先前还是一脸挫败,现下换上笃定真挚。
就恰如她,刚刚冒出嫩芽,又很快耷拉进地里去,退缩而畏惧的。
岑韫黑眸动了下,衣衫摩挲响起,秦宁佑见着他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将那匣盒塞进她的手心。
掌心被留有余温的银锁烫了一下,连头皮发麻,神色带着些不自然。
紧接着耳边轻轻响起男子退让一步,“等你愿意开口的那天,秦三姑娘!”
耳边轻落下的叶,堪堪擦过秦宁佑的耳廓,那嗓音里衔着笑,“还有秦三姑娘,中秋花好月圆,愿你过往昔如云烟,今世后尽是坦途。”
“还有生辰欢愉,禧年似今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