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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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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雁飞高,草矮黯郁。

密林里快捷地钻出两个人,稀碎的光一点没点地照在两人的身上,快融于黑夜里的夜行衣衣角沾着濡湿,周身带着狠厉阴鸷,还余有一身杀戮,长剑刃的血水从柄汇于锋,似珠串溅于草叶浸于泥泞,一道扑面而来的血腥潮闷。

两人迅速躲进枯荣蒲草堆后,谈颂拽着沉重的步子,拖着剑柄,脱力地靠倒在树桩旁,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气,抬手拨了下贴在脸颊的头发,闭上眼从怀里掏出药瓶,朝着臂膀上的伤口撒了白粉,撕下布条裹紧。

阵痛过后,谈颂才睁开眼,冲着站着的身影喊道:“今夜一时半会甩不开他们,估计要在这破地方一宿,看你也受了伤,赶紧拿去撒撒……”

岑韫接过半空抛过来的药瓶,听着远去的马蹄声,松下手,在空地里盘坐了下来,在拨开瓶塞前,掌心抚过胸口,还留有心脏扯皮肉筋的余痛,而后含首,熟练的处理伤口。

谈颂察觉到岑韫手上顿住的动作,回想起昨夜在与黑衣人交手时,他人有一刻内息忽然全无,被为首的黑衣人剑锋划过右长臂,一掌打退好几步。

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惊险,没了浑不吝的劲,忧声问道:“你身体无碍?”

岑韫粗糙地裹好伤口,摇了头表示没事,或者是失了血过多,吹了几夜的凉风,整个人都带着迟钝。

而一边的谈颂大剌剌地躺在一地,浑身酸痛,偏偏嘴喋喋不休,一边的岑韫脑袋更是嗡嗡地响。

岑韫作势起身换个背声地,谈颂赶忙喊住,岑韫躬着身子一动不动,双眸紧凝着隔着密丛的蒲草后,又一批黑衣人窸窣袭近,夺魂幽怖的火光步步紧逼,两人都屏息着,直到黑暗又重新笼罩下,才松了今夜的最后一口气。

岑韫再也支撑不住,直楞楞地倒在泥泞挖坑里,谈颂大脑空白了一瞬,抚着伤口踉跄地上前,视线滑到人手死死抵住的伤口。靠近腰侧偏前血液汩汩往外冒,只见玄色衣破损不堪,黏稠着血肉。

谈颂似乎也没料到岑韫伤如此重,眼下却也只能咬牙:“还能坚持多久?”

岑韫道:“一宿……”

这座岭几乎被派来的人包围的水泄不通,谈颂妥协地重新坐回原地,思绪漫无目的地乱飘,浮在眼帘的还是在磬枢馆的时日,当时还没有藩王叛乱,他钟爱饮食作画,所有同窗虽插科打诨,倒也其乐融融,哪有现在这反目成仇,勾心斗角,刀尖舔血上夹缝里求生……

漆黑的天幕挂着未满的月,还缺一角,又一年中秋团圆日,满盈玉盆。

谈颂滚了下喉咙,淡笑出声:“得亏再困一夜,不在这破地方过佳节。”

又想到近日的事,如今京城里冒出两个“七皇子”,扯出后宫秘辛,现在因宋太保私藏前朝罪臣遗孤,莫名掀起前朝旧案,朝局是一片混乱,谈府位于权力漩涡中心,难独善其身,想到这嘴角上扬的弧度倏地僵住。

红着眼眶看着广阔夜空,月亮时隐时现,谈宋哽咽着嗓子:“岑释憬,幼时总想着长大,嫌弃父亲和大哥满口仁义道礼,冠礼后,被磋磨着走到现在,如今想着殿下能稳住朝局,功成身退后却向往迂腐刻板教化的教书匠。”

顿了顿话音慢慢变得低沉:“张府已经倒戈皇后一党,那姓韩的在这个节点上求娶秦府的三姑娘,可真是费解,这趟回京,你当真能做到公私分明?”

他说的隐晦,可是岑韫该听懂。不论在手足情谊张澈,还是他不肯承认心意的秦三姑娘,再经一月,再相见可是势同水火。

久到谈颂得不到回应,耳畔落下一哑声:“他们不同……”

他卯足了劲,几夜不眠不休引着人将这几批人困在山岭里自相残杀。

他主动请缨来着惊叫,搅浑朝局势力,便能暂时能忘记她。

他越急着回京,急着在中秋前赶回盛京,便愈明晰自己的心思。

想见她,

想陪她过生辰。

岑韫扶着伤口,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满天星月失神,京郊野外忽然亮起一片萤火,荒草萋萋满情意。

岑韫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鼓动愈加快,耳寂静岭,埋在心深处的种子盘根错节,暗自自言道:“阿姊说的对,真的放不了手……”

草屋舍里,灯火通明,秦宁佑埋头在摇曳油灯下,伏案书字,姿势周正。

她已离京数日,秦府里有外祖母周旋,朝局党争愈加尖锐,不勇进,崔府还是秦府将会步宋太保的后尘,成为夺权垫脚石。

韩婕妤为何拉拢秦府?两个七皇子到底是谁?

阿芝姐,何娘,许瑟瑟都是因为苓壶锦命殒,引出蓉妃冷宫横死:宋太保半路截杀遂满府抄斩,王传真卷账本逃至渭洲暗杀,姜祁荣种大批量血檀横死,都是因为阿骛出现在她身边一系列的所谓偶然……

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可是还是少一点,温颞顺理成章投身于在那位下的理由,秦宁佑翻过一张又一张……

直到“廖”字映入眼帘,迎面钻出来一头白发的妇人掐着她的脖子,恶狠咒斥。

“为何死的不是你……”

秦宁佑呆木地坐回木凳上,她忘了邵叔和廖嬷嬷,他们联合温颞,里应外合,充当了那位手里刺向皇权最为锋利的刀。

都在盛京城,阿骛,还是邵叔一众人,秦宁佑眼尾印红,一团火横亘在胸腔,低骂出声:“都疯了……”

身子在郭老的精心调理下,药筏改了许多,好在胸闷气短少了许,精神更是比往昔充沛。

郭良彝半夜却敲了秦宁佑待的草屋门,秦宁佑敛起情绪,收起笔墨,提了下衣摆,开门便见老人举着两酒坛进来,秦宁佑怔愣了下,老先生呵声将臂膀环着的酒坛堆到秦宁佑手里。

郭良彝先坐在桌案旁,秦宁佑紧跟着,便收到一记眼色。

秦宁佑套上丝线圈,将手臂向上搭在桌上,郭良彝闭眼探过。

脉搏终于圆滑有力,比之前死气沉重让人喜欢。

郭良彝满意地点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扶着长须。相处这些时日来,眼前的老人,满头华发,眼尾总衔着笑意,不轻不淡,性子冷僻,几日绕在嘴边不是些她听不懂的字谜,便是骂她怪物。不仅医术一绝,卜卦也知懂一二。

这老先生没少找琐事磋磨她的性子,拔了后舍菜圃杂草,就是挑拣药草,她也见机使把戏耍滑,能躲则躲。

虽不知其意,但他有意分散她郁结在心的事,

秦宁佑惑于眼前的两坛酒,忍不住问出声:“这是……”

“践行礼!”

郭良彝手捏着胡茬,眼睛眯着,没看秦宁佑的方向。

“这些年来,草屋人迹罕至,相逢便是一机缘,老身便送尔亲自酿的药酒……”

顿了顿,忽然指着酒坛,“喝这个,配你这病秧身子正好!不烈,但也莫要贪杯!”

秦宁佑指节攥紧,心绪百感交集。

彼此姓甚名谁均不知,救她一命,许是花娘的苦口婆心戳中了人心,或是这老先生枯燥乏味生活里寻得半死不活物来添添赌,却也仁至义尽。

可不管如何,这条命是老头抢回来的,眸光动容,言辞恳切:“多谢老先生!可身上空无一物,要是您愿意,可随我进京……”

郭良彝嫌弃地直摆手,没给她说下去,而后一脸无奈,很快敛去神色。从袖口里又掏出个锦囊袋推到秦宁佑跟前,秦宁佑狐疑,郭良彝解释:“给另一姑娘的,”接着又是带着再三叮嘱:“你可别偷偷看!”

秦宁佑正往身上收起来,闻此言是哭笑不得,点了头作为答应,绝不拆开!

明日便启程回京,她苦于囊中羞涩,难答其心意之愧,还是抬头真切许诺:“今后寻得阿弟,安置好他,要是我还能活着,还余下来的命回来必给老先生膝下尽孝。”

翌日清晨,秦宁佑再醒来,草屋里里外外都没了老先生的身影,像来去自如的风,下刻便不见踪影,除了案上留下来的药筏,踪迹全无。掩去眸底落寞,折好药方,容嬷嬷从外走来,杵至门檐下,对着女子作揖,“夫人和老夫人都在府里等着小姐,这边。”

秦宁佑收拾好,走到容嬷嬷跟前特意停了下,沉声开口:“阿母,她可安好?”

容嬷嬷颔首,“夫人一切都好,不过时刻惦记着小姐。”

秦宁佑走在前面,容嬷嬷紧跟着,直到掀起布帘,秦宁佑还是说道:“嬷嬷,这些时日时常会想,阿母待我和阿姊究竟有何不同?”

容嬷嬷恍惚了下,再抬眼,那布帘早已落下,垂连的丝穗在半空荡又荡。

远处的炊烟袅袅,水汽笼罩着半山,草屋掩于白茫茫的水汽中,马车稳行于山路,直至盛京城。

如今与荣安伯府交换生辰八字,秦宁佑几日不在京不宜显露,马车停到角门口,秦宁佑意料之中,没有多说话。从角门走到秦府矜安苑却意外难熬,她已想过无数的画面,两眼相看唯余失望,争吵不休还有不止的对于婚事的劝说。

可还未至苑内,便可闻两道声音的争吵,秦宁佑顿下步子,同时拦住了容嬷嬷。

“阿母,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要锁着阿槐?”秦江瑶哑着声,甚至有些气急:“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您的眼睛里总是有让人看不清的复杂,愧疚、自私甚至孤绝,舍弃……”

“住嘴!”

崔谷覃压下情绪上的愤懑,一字一顿:“她和你不一样。”

秦江瑶上前一步:“哪里不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外祖母寄信来早说了阿槐身体上的不适,几天在外祖母那调养,而您,一言不发便罢了,联合着祖母急不可耐地替着阿槐受婚书,交换八字,阿母,您敢对着女儿的面,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没掺半点私心?”

崔谷覃迟钝地伸手抚住秦江瑶的臂膀,秦江瑶仍旧失望秦母的没有人情味的反应,眼眶打满泪花,声音哽塞:“阿母,阿槐不欠我们,不欠秦府,十年前逐出盛京,背了多少年的骂名,柏川在北疆要是知晓母亲如此欺负阿槐,会寒心的!”

崔谷覃颤着声线,带着固执:“阿瑶,此事是于秦府,于阿槐最好的安排……”

秦江瑶瞬间挣开崔谷覃的手,嘴边呢喃:“当年你和阿父在书房的谈话阿瑶不小心听见了!”敛下满眼难以置信,突然释然,冷冷抬眸:“哪有那么多的最好安排,是满足您的私心罢了!”

眼尾下拉,“阿娘,您太让我失望了!”扔下一句头也不回快步离开矜安苑。

青色衣裙很快拂过,女子掩面而离,秦宁佑再从树后走出,盯着消失的身影渐渐失神,容嬷嬷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在秦宁佑和屋里来回飘动,秦宁佑松口,“嬷嬷不必顾虑我,去看阿娘,”

缓了一会,语重心长道:“照顾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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