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里的风吹得一阵散又一阵散,地面上的光圈阴影交替着出现,两人就这么对峙着,难惑的眸光与不显情绪的视线隔着天堑,不得逾越。
韩煜低颔哼笑几声,似自嘲。然秦宁佑抬首仍站着,神色丝毫不让。
缩在门框旁的三个脑袋往外探着,嗅得见弩拔张的气氛,息兰和抱竹不禁打了寒颤,湫姐儿摸着脑袋,懊恼地稚气声道:“原来宁佑姐不喜欢韩大哥,”抬头慌忙地求助两位姐姐,“息兰姐姐,我是不是又搞砸事了!”
息兰和抱竹对视一眼,一个拉着往屋里,息兰则抚摸着湫姐儿的后脑勺,安慰出声:“自然没做错事,你还帮了大忙,让韩大人来这西街,不然小姐今日又得白跑一趟。”
湫姐儿黯淡着眸光,一声没声的应着,怕两位姐姐察觉到异样,强扯嘴角上扬。
韩大哥是好人,可是秦姐姐更好,对不起韩大哥,也对不起宁佑姐。
韩煜在一阵冷寂的秋风挂的凌乱,稳了声线,扬声问道:“湫姐儿,以后我能来看她吗?”
秦宁佑点了点头,称声道:“不合适。”
说完便转身缓步走进屋里,身影消失在院落里。
韩煜环顾了四周,才跨步出了西巷,背影极其落寞,揉进沉闷的漩涡里,挣扎不得。
屋里,湫姐儿见着秦宁佑一进来,扑腾着跳进怀里,秦宁佑上前蹲着揽开双臂,湫姐儿垂在身前的两侧的麻花辫恰好甩在秦宁佑脖颈上,磨砂擦过肌肤让人一瞬间清醒。
湫姐儿紧紧抱着秦宁佑,话语里无不是欢喜:“宁佑姐,息兰姐姐刚刚输了我好几把!”
一眼便见桌上零散的环扣,秦宁佑弯眉,刮了湫姐儿的鼻子,发自内心道:“九连环可是息兰最拿手的玩意,不过湫姐儿也厉害!”
湫姐儿被刮的鼻子缩了下身子,络绎不绝的笑声在院落里似串铃般传开,秦宁佑半蹲着身子一手护着湫姐儿,另只手寻着她的胳肢窝处。
就这么一躲,一近,湫姐儿笑得直不起腰来,赶忙挣开姐姐们环起来的圈,绕到桌后,四人就这么一推一搡,难得松下心来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把戏。
皇宫内,椒兰宫。
晴婕妤卧在太师椅里,颔着眉,一点一点拨着茶水,下人早早传来那个自幼与她不亲近的妹妹来这宫里探她,她意外,心底也能猜得几分。
直到贴身嬷嬷将人领来,晴婕妤才搁置下茶盏,半阖起眼来,状似休憩。
赵夫人披着风衣风尘仆仆,除了发髻仅别着一对金色华胜,一身朴素锦衣,外面空气笼罩下一片雾霭,沾了水汽。
赵夫人很快落座,便闻斜对面落下一声,不辨情绪的。
“最近身子怎么样了?”
赵夫人恍然,自从几年前小产,她这身子便落下病根,没精神没血气,走着小步特别容易乏,平素里她更是大门不出。
可是待字闺中她这亲阿姊从未留心过家里手足,如今这询问倒显得局促,只当走的过场罢了。赵夫人掀下眉睫,沉声开口:“还是老样子,天气乍寒,婕妤夜里可会咳喘难耐……”
还未说完,便被晴婕妤一记冷眉堪堪打断,赵夫人与那衔着冰锥的眸光对视一眼便移开,人忽然怒火中烧,赵夫人只得噤声,颔过首低下眉闻声。
“你一向冷心冷情,话也吝啬,喜静厌琐,如今来我这宫里探亲倒叫人欣奇。”一语落,赵夫人身子都不禁抖了下,黯下眸色。
晴婕妤抬手示意人都退下,而视线落在不远处人身上,紧紧盯着,字句挖苦:“不知夫人这次又是所为何人何事?”
“又”字咬得极重,赵夫人哪里听不出,她还是没有走过陈年旧事,也怪她,当初没有顾及上她的情绪异常,造成如今的姊妹不似姊妹,家亲不如家亲的局面。
赵夫人深吸了口气,勾唇道:“昨日他来寻了我,说着与那秦姑娘实在有缘无分,婚事倒不如就此作罢!婕妤不知作何想?”
韩婕妤说道:“你以为这婚事说提便提,说罢就罢!”
赵夫人睁大瞳孔,能听懂些弦外之音,紧握住椅柄,侧眸望去。
堂座上的人先是一声轻笑,而后浑身散着冷意:“先前旧案已是流言蜚语,如今秦府秘辛四起,阿妹,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所持之事,眼前所牵涉之事,”
韩婕妤慢慢起身,浑身金饰步摇碰撞的清脆声,踱步到赵夫人跟前,俯身上前低声许久,才直起身来,赵夫人瞪着浑圆的眼睛,久久不得回神。
韩婕妤低语:“如今又一选择摆在夫人面前,是要护住亲缘,还是守住圣心。”
孤月当空,银辉隐隐。
秦宁佑在马车里失神许久,拨弄着宽袖里的指甲,烛火被风拂过的一息一灭,若隐若现的火光。
息兰拨放下布帘,忧心忡忡地看过人,轻道:“小姐,这次真的能找到逼死许掌柜的凶手吗?还有害死湫姐儿的家人。”
“找不到!”秦宁佑声音有点哑,一日未进水,喉咙涩痛,脑中的思绪也是一片混乱,仅仅抓住的清明只是一点,叹声道:“不过再让谣言传远些,再远些,这样我就能知道那血檀到底是谁的手笔了?”
荣安伯府与韩婕妤藏的秘密太深了,韩煜他处在局外,而真假七皇子的底下又藏了滔天的秘密,可是荣安伯府不知道,赵府韩氏不知道……
还是说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达成共识,都不允许戳破的私心。
秦宁佑闭上双眼,这些日子步步引着,滴水不漏地试探到近乎绝望,身子重重砸向坚硬的板壁上,闷声开口:“不是韩婕妤,一开始便不是,我们都找错了方向!”
谣言传出来是对的,可慢慢变得不对。
息兰一颗心直砸落地,难以置信开口:“小姐,你在说什么啊!是说我们从渭洲城就寻错了仇人!”
除了人来人往的交接声,还有踽踽而行的车轱辘声,抱竹叹声:“当真是白忙活一场,不过幸好及时止损。”
直到回府秦宁佑也没有声张,空气明明水汽弥漫,她的肺腑被无形的手掌紧锁着,筋脉偾张。一路走得疾驰,息兰抱竹也紧紧跟着,脚下疾如风。
直到苑门里,秦宁佑只冷声丢下:“很晚了,早些休憩!”
门紧紧的关阖上门响,息兰抱竹摸了摸昏沉脑袋也心思郁郁退下。
隔着门的另一扇门里一个身子贴着门缝,止不住颤巍着。冷风透过缝隙直吹尽瘦削的脊背,秦宁佑手紧攥着胸口,难喘气息,浑身瘫软倒地。
心口如爬满蚁噬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剧痛不止,左肩膀沉重地抬开不了一点,秦宁佑只觉得痛得愈发清醒。
半个时辰而过,整个人如从水里捞出来般,额头浸湿,双眼失焦难回神,比□□上的痛与心口疼不如一的,涩苦懊难。
近乎两辈子报错了仇,找错了人。上辈子似黄粱一梦,耳边响起廖嬷嬷怨怼咒骂却愈加清晰,她扯唇,自嘲当真是可悲又可笑。
暗夜里,寥廓了无生机的身影,石砖上氤氲一圈又一圈潮湿。
花娘是夜翻窗进矜安苑,才发现晕厥的秦宁佑,摸着额头和四肢是冰凉彻骨,忍不妨的激灵了花娘一身。
背起秦宁佑翻出窗消失在矜安苑,肩上的人气息紊乱,一呼一吸都难抓住,花娘一边护着,一边寻着还亮着灯火的医馆,连语气都带着些许急促:“秦丫头,你可给我撑住了!”
从东街到西巷的医馆花娘近乎一个一个敲遍了,可敲到最后一户,那郎中拨开缝隙瞅到背上的奄奄一息的女子,微弱月光下肤色苍白似鬼,不等花娘开口,甩上门。
花娘眼里一点光熄灭彻底,叹息一声,背着人带回阁里,却在转身,撞上一双死寂的黑眸,整个人倒吸一口气,往后退开好来步。
黑暗里,花娘借着葳蕤月光才看清眼前人,是位褴褛老者,可眸光死沉,难以聚焦。
刚想绕过对方,耳边便落下沉落声音,“置口棺材吧,后事好生操办……”
花娘刚想脱口哪来的糟老头子口上不行人道,蹙着眉正准备破口大骂,脑门先冲上一阵混杂的草药香,身子一僵。
将背上的人靠置在稻草堆旁,郑重对着老人俯首帖耳,言语诚恳:“草民花娘,求老先生施以援手,阿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恳求老先生救人一命……”
几跪几拜,在空寂的巷口里异常锁魂的寥廓。
“哎……”老者并未动容,刚要抽身离开。
花娘近乎孤注一掷,冲着背影道:“老先生,其实妾身是流落风尘的女子,在妾近乎不存生之志,是阿妹教妾身和阁里的姐妹如何处世,如何安身,如何拼命的求活……”
见着老者停顿下的步子,不知为何想起秦宁佑许多前说的,八卦阵法,机关卜算,精通稀奇门道的“疯子”总有些独树一帜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