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娘眼眶通红,继续动之以情:“她总说只有拼命求活的人,才有资格选好的,坏的,非黑即白,只要能让你活着的,就要拼命地去抓住,所以求求老先生,求求老先生……”
又是一深深地跪拜。
“非黑即白……”
褴褛老人重复了许久。
花娘闻声,脚步声从耳边经过,那老者鹤立于秦宁佑身前端详许久。
脸色煞白,毫无血色,生息一点点殆尽。
可他倒是好奇起来,揣着一口气的女子,明明心存死志,哪来那么多的精气用来发自肺腑劝他人于世间求生自渡。
伸手往其嘴里塞了个稳息丸,惺忪地撑着身子,缓声道:“跟老身来吧!”
褴褛老者拄着杖,花娘一喜,连连叩谢,赶忙背起人,紧跟着老者往着郊外。
郊外,周遭一围埔,方块田埂,水声滔滔悦耳。空气弥漫着雾蒙蒙,鸟语花香。
栏子里,花娘得了老者简草图,赶忙背上竹篓上山摘药引,草屋里昏沉床榻上的秦宁佑缓缓醒神,入目便是简谱舍顶,支起的窗棂,阳光挤着透射进来,秦宁佑眯着眼睛,有些睁不开。
紧接着屋里缓步走进来一老者,带来一涌水汽,步履极轻,秦宁佑落在身侧的手不禁抓紧被褥,可不知想到什么,放松开十指。
郭良彝嗓音极沉:“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丫头!”
不可惜他耗尽几夜的心血从鬼门关来回的人,与他猜测的有几分像,心性坚韧。
秦宁佑哑声:“老先生,是有什么话问我吗?”
特地支开花娘去采摘药草,后脚她才悠悠醒来,还喂了她喝完使不上劲的汤药。
郭良彝拂过长白须,缓声道:“东南角宿星晦暗,命格如灯灭,层云劲风下,了无生还。”
秦宁佑接声道:“老先生神机妙算,为何一定要问得分明?有时候真真假假就不能让他模糊着过去?”
一滩鸥鹭声掠过,还有些戏水点滴打落湖面,嘈杂后的宁静。
郭良彝大笑了几声,也不再刨根问底,拄着杖步履极其利落离开,一室宁静。
花娘满身泥泞的回来,便见郭良彝闲适地躺进草椅里,手里不停地摩挲着两块方正檀木板。
花娘拍了一身,得知秦宁佑醒过来,欣喜地往屋里探望。
郭良彝两眼紧阖,身边如一阵风刮过,心感慨,也是个死认理的姑娘。
摇了摇头闭上眼,重新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再过一日,花娘蒸着药膳,扇着一簇芯火。郭良彝向来随心所欲,所行便是归处,居无定所,可眉头稍动,往屋里再递上最后一剂药汤,见人接过,抱着臂扬着八字胡茬,终于说了些人听得懂的话:“你这丫头昨日还要死要活,今日却印堂发亮,何故?”
这药汤又苦又涩,从喉咙滑进胸腔是倒呕的反胃,腥辣萦绕唇齿间久久不褪。
草榻上的女子端着碗杵在腿上,蓦然开口,让郭良彝久立不动。
“我有个糊涂爹和滥善的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牵起唇角,郭良彝几日来能看出唯一发自心底地笑,“生了个表里不一的阿弟和不得轮回的我。”
可此刻她又庆幸,一身残躯还能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秦宁佑顿了许久,才道:“这就是我的秘密,一个藏在心里所有人都不能言说的秘密。”
郭良彝眯着眼,辨不出情绪。前些日子视他这老骨头如洪水猛兽,今日敞开心扉告诉他秘密,但闻不语。
秦宁佑对着人郑重作揖礼,眸光定定,“老先生,多谢!”
郭良彝连促狭的声都难发出,背着手眄庭而望,与那人风骨多有近似。可经历坎坷,星命急坠,当真可惜。
走后话语说得幽沉:“一人责,天下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满腔孤勇,满门血偿……”
一子落定,乾坤难改。
她似人又不似人,似鬼也不似鬼。
郭良彝叹道:“再待些时日,老身想些办法吊长些你的命……”
山涧空旷,雾霭靡靡,长白鹰隼扑棱着宽厚双翅越过树荫,张成百结的树藤,绕着独矗山脚的草舍一圈,穿过四方小窗,扑棱着落在竹竿柱上。
秦宁佑拖着肩膀,伸手摸了一下隼头,唾弃低声:“几日不见,肥了这么多?”
那鹰隼被动静晃了鸟身,别过眼叫了几声似反驳。
秦宁佑将信筏绕在脚下,仍旧嫌弃:“也不知糊涂到几个时辰送到,很重要,到外祖母手上,别绕路!”
那鹰隼蓄势腾开双翅,疾冲出窗檐,草堆都掀起一阵灰尘,郭良彝脸上盖着草蓑笠,一阵动静,差点整个人砸地,再掩上阖上双眼,晃悠着竹制躺椅。
哼声:“真是小怪物豢养戾气物……”
秦宁佑拾掇着下床,便见花娘端着药膳蛊进门来,汤汁滚着热气,花娘搁置下紧紧抱住秦宁佑,哽声:“秦宁佑,你真的吓死我了!”
秦宁佑差点被一个劲勒得喘不上来气,赶忙挣开来,花娘是哭笑不得。
秦宁佑接过药膳,笑道:“这次多谢,待回京,醉仙楼经营分成都归你,”就在花娘冷下的眉,秦宁佑弯眉,“还有中秋那日,听说护城河拱桥上有好看的烟花秀,还望花娘留个好的观景位置。”
花娘怔愣片刻,是又喜又泣,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宁佑继续道:“你先回盛京……”
花娘立刻摇头,拒绝道,“要回一起回!”
秦宁佑语重心长地说:“我昏迷前在西街巷口有刻意乔装起来的商贩,我想湫姐儿身上有阿芝姐留下来的物什,帮我护好她,更何况绣金铺有些事宜只有你在我放心些……”
说起绣金铺,花娘将戎椒从安庆传来的加急到铺上的密信递给秦宁佑,花娘说道:“有人在南蛮密探打听你的身份,还暗下寻这个人……”
秦宁佑一眼望过字条,又摊开画像,一双桃花眼,黑发狼藉,心跳堪堪漏了一拍,搁置于画像,翻过一封又一封书信,都是她的字迹丹青。
“这是宋太保手底下一个马夫之子,”说着还顿了下,“派在安庆的眼线顺着人跟下去,反被带头人钳制住,那人姓温……”
秦宁佑眉头紧蹙,“他说了什么?”
花娘吐了口气,说得沉重,甚至到现在还觉得那人失心疯。
“他说……”
秦宁佑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用紧了力,花娘声音仍在半空喋喋不休,脑海里钻过一丝空明声,手沉闷地落在桌案上,久久难宁。
恍然间将人抽进是夜那双阴鸷的双眼紧紧锁着自己,温颞话语不嗤,带着阴狠地警告:“三小姐小心些,别再半道失足落井。”
画面不断交卷,混杂糅合,秦宁佑心跳骤疾,视线里笼罩下一片阴翳。昏暗潮湿诏狱内,嘀嗒声空旷四周,最角落里的一滩死水躺着肉可见白骨的人,气息几乎难闻,秦宁佑几次难视其景。
呕臭的腐朽的的混合血浊水直冲天枢,就在秦宁佑转身之际,裙摆被只手紧紧攥着,不得挪动。
转头接着暗光看去,头发一块黏稠起来,可青痕斑驳的眼眶镶着的发红眼珠极亮,抽噎着一句,汇不成话的,“七,假……蓉,琮……昶……仇……”
一阵凉风迎面而过,吹散起垂在两肩的黑发,将血腥卷散。一室静谧,煮茶四溢,书纸掀落的窸窣声,秦宁佑的右眼角滑落下一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