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垂下了头。

李瑛几乎带着一种慈悲和哀怜地望着眼前垂死的老人，她的阿父。

现如今，儿子里面，李瑶已死，李珠年幼，又摊上个这样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吃斋念佛的阿母姚氏，他于皇位是没什么指望的。

如今，李瑛夺嫡路上的绊脚石，也就只有了李瑚一个人。

她记忆里那个年富力壮的中年男人，那个能让她骑在脖颈上，让她耀武扬威地俯视着天下众人的男人，是什么时候变成眼前这个憔悴羸弱的老人了呢？

李瑛望着李晟头顶灰白相加的头发，平静地想。

自从李珊死后，李晟老得似乎快了很多，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地颓败了下去。

李瑛望着檐下荡悠悠的的宝铎，目光渐渐地发狠起来。

秋风又起了，宝铎叮铃了一声，发出一道悠长的余韵。

就快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承安二十年十一月，深秋，天高云淡。洛都城外的枫叶已然全红了，漫山遍野地烧着，红殷殷的，甚是可爱。

宫中也连着办了几场秋宴，李瑛不甘示弱，也在平原公主府借着宴席周旋其中，结交各路大臣，忙不胜忙，烦不胜烦。

酒席上总有应酬的时刻。虽说李瑛贵为天潢贵胄，但是他和李瑗身份尴尬，并无姻亲，也无母族扶持，不过是拼着一股子莽劲儿罢了。席间推杯换盏、旁敲侧击，李瑗这个傻愣愣的呆子是不会做的。

他既然不会做，也不想做，李瑛也乐得他不插手，免得碍事。

刘巧娘轻轻拂在李瑛耳边道，“殿下喝了不少酒了，且顾计着身子，莫要喝了。”

李瑛默了一瞬，刚把酒杯放下，又有人拖家带口地来找她敬酒。

这些人多是些地方豪强，空有金钱，但是并无根基，自宫乱后迁居洛都，有些真才实干，奈何出身在洛都就有些不够看，巴结李瑛巴结得很紧。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人真是挤破头地想跟这位嫡出的平原公主扯上关系。

李瑛应酬完了他们，对刘巧娘淡淡道，“我心里有事，不喝反而不畅快。”

刘巧娘不做声了，她看着李瑛，觉得好像又瘦了很多。这也是奇怪，明明看着极其健朗的身子，医师却总说她虚不受补。

刘巧娘很上心，又去研究什么药膳，但是到后头无论吃得多么温，最后大多都会呕出来，呕得翻天覆地。

李瑛盛装打扮，再也不是从前素面朝天的样子。刘巧娘爱美人好颜色，从前总常催着她打扮，现如今李瑛倒是丰容靓饰，傅粉施朱。

刘巧娘望向她的脸，却觉得脂粉下的那层肌肤薄如蝉翼，她穿着一件的绛纱绣璎复罗的绿裙，浓烈的翠绿在灯下一晕，也衬托着女人雪白的面皮中透着些不健康的青，宛若一尊青色琉璃化为人形。

眼见着又来了一拨人，李瑛皱了皱眉，朝着专心致志看着台上演傩戏的漪兴招了招手，“把江郎君请过来。”

江郎君就是米富，如今李瑛是皇亲国戚，米富的身价也水涨船高，再也不是那土土的乡野小子，而是名副其实的江公子、江郎君。

米富玩心大，小的时候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父母早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连余老妪和余老翁都成为了一层暖黄的晕影，辨认不出眉目。

他在公主府也是吆五喝六，招风唤雨的。只是到了公主府外面，大家都敬他是公主义弟，让他三分，但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总是不屑于与他为伍的，明褒暗贬，总是要寻他笑话。

偏的米富执着，傻乎乎的，为了融入他们，也装得纨绔起来，一味地花钱，结交了些无所事事的狐朋狗友，学业就更荒废了。

米富这年十三岁了了，在洛都，已经算不上小孩子了，都可以娶亲了，他也到了该交际些正经人物的年纪。

等再过几年，李瑛就打算让他入仕了，不指望他能有什么丰功伟业，但求他能做些小事，有一些实干，日后也好将他封为一方诸侯，报答余老妪余老翁的恩山义海。

想起米富的学业，李瑛就很烦躁，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从不在诗词歌赋上用过心，多是看些帝王治国之道，所以算不上多么的博学多才，但是也是够用了。

昔年，她被囚禁在文霄堂，四壁空空，无法读书，等到了董家坞堡，求贤若渴，一边伺候着宋敏娇，一边讨好着她，好让她愿意舍几本书让她去读，忙里偷闲。

至于张妙玄，他是世家百年熏陶下的世族公子。张氏抓儿郎读书甚是严格。张妙玄也是夙夜不怠，不敢一刻含糊，让父母寒心，让兄弟嘲笑。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新婚时觉得米富很碍事，一向对他爱答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