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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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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其实不知道张妙玄是否知道自己怀孕了。

他应该是知道的罢。

李瑛没有告诉他,但是也没有不让别人告诉他。她知道漪兴一定守不住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然而,张妙玄,一向很喜欢孩子、很盼望能有个孩子的张妙玄并没有什么表示。

他很少呆在平原公主宅了,大多时间要么在官署里消磨,要么就在张家。然而一个月总有几天被张家主赶回来和李瑛用膳。

每次吃饭的时候,他不摆脸色,但是态度也绝也谈不上热络,神情总是淡淡的,偶尔也乐意开口说两句话,多是写无足轻重的闲谈。

例如今日菜色怎么样,张氏的樱树结的果子今年极酸涩,他的侄子又长高了多少,他的哪个姊姊又生养孩子。李瑛也附和几句,其余皆是尴尬的沉默。

张妙玄也会给她夹菜,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几乎要与象牙筷融为一色。

不面见外臣的时候,李瑛总是很懒散的。她披散着头发,套着件松垮垮的袍子,打着赤脚,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平原公主宅的游廊之间。

她并不算显怀,夸大的衣衫一罩,漆黑的长发也拢到胸前一遮,那不算大的腹部就看不见了。

公主宅的主屋的屏风内搁着一面巨大的铜镜,说起来,这还是李瑛为张妙玄花重金打造的。但是这面铜镜工期忒长,见证了他们从柔情蜜意到夫妻反目,等它真正抬进公主宅的时候,张妙玄已经搬走了。

李瑛望着巨大铜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颜色苍白的女人。

黑头发、黑眉毛、黑眼睛、黑睫毛,但是皮肤雪白,似乎从未见过阳光一样。

她轻轻扯开了单薄的衣衫,绸缎微凉地抚过她的肌肤,滑落到了脚边,被李瑛一脚踢走。

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审视着镜中自己裸1露的酮体。

完完整整,无处遁形。

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好在四个月的肚子不算大,也没有生出暗红狰狞的纹路,但是因着皮肤白,所以肚皮上还是透出一些青紫相加的细密血管,隐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

李瑛将手放在肚子上,站在镜前左照照右照照,还是看不习惯。

她瘦了很多,看自己,也觉得像是一个长手长脚的怪物,一个圆滚滚的躯干上支着四条瘦骨伶仃的长竹干。

好怪异,李瑛轻笑了一声。

她又觉得自己很像是曾经吃过的一种点心,一层晶莹的薄皮,上锅蒸熟后能够透过那层皮看见里头粉红的肉馅。

是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就是一块肉吗?

一块活着的、会游动的肉。

祂依赖在她体内而存活,汲取她生命的养分,这真的不是一块瘤子吗?

她真的要把这个肉团从那个狭小的通道扯出来吗?

这很惊悚了。

她近乎痴迷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也是这样从慕容明春体内降生的吗?她和慕容明春竟然也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刻吗?

李瑛忽然有点犯恶心了。

苏好的孩子是在一个爽朗的秋天降生的。

那是个男孩。

李瑛将她们母子都接到了平原公主宅,苏好也是在公主宅的产舍中生产的。对于李瑛这个决定,刘巧娘无疑是反对的,日日在她耳边长吁短叹,但是李瑛充耳不闻,我行我素。

谁也没能想到,李瑛会成为第一个怀抱着这个孩子的人。

产婆讨好道,“回殿下的话,是个小郎君。”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力竭昏倒的苏好,只能小心翼翼道,“母子均安。”

李瑛点点头,“赏。”

身后的奶娘不甘示弱,她向李瑛展示着怀里那红通通的婴孩,“小郎君长得很俊呢。”

漪安酸酸地笑着,“殿下的孩子会更好看的,”

李瑛不咸不淡道,“借你吉言。”

李瑛沉默地低头看了看那个不算太可爱的婴儿,奴婢们急着报喜,匆匆在水里洗了一遍,带着热气和血腥气。

李瑛平静地说出两个字,“李桓。”

她声音稍大了一点,“这是我的长子,李桓。”

《易经·屯卦》中说:“盘桓,利居贞”,而“桓桓于征”出自《诗经·鲁颂·泮水》,意思是威武雄壮地出征。

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好到张妙玄都不敢置信。

奴婢们福至心灵,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恭喜殿下喜得贵子。”

李瑛抱着孩子,表情宁静平和,目光无喜无嗔,,宛如天上送子观音下凡,她定定看着他。

张妙玄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李瑛看向张妙玄,却发现男人的眼圈红红的,好似很想哭。

他看起来很愧疚。

李瑛有些纳闷,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哭呢。他不是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吗?

但是她忽然感觉很冷。她的□□也好似和承安十八年的那具假死时用的女尸一样泡在冰凉的洛水里。孩子几乎滚烫的□□像是一团火一样灼烧着她,李瑛忍不住打了个寒蝉。

她把孩子塞进了张妙玄的怀里,逃似的走了。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每到换季之时,李晟都得大病一场,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李瑛走进太极殿的时候,是李珠在侍疾。李瑛轻手轻脚地走到玮帐前,冷冷看着李珠给昏睡的李晟喂药。

少年人长得真的好快啊,昔年那个晃悠悠背着李瑛入门的单薄少年已经长大了,虽然还带着几分青涩,但是已经有了成人的样子了。

看到李瑛的到来,李珠显然是受宠若惊,李瑛拉起他,“不必多礼。”

李珠笑了笑,自从李珊死后,他就很怕她了,到了太子之死和费氏全族流放后,他却生出些诡异的不舍,他们这些兄弟姊妹是该亲近些。

毕竟,李鹤死了,李珂死了,李珊死了,李瑶也死了,如今成朝的皇子皇女也就剩下李瑚、李瑗、李珠和李瑛了。

李珠侍疾多日,衣不解带,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勉力笑道,“阿姊倒是与我生疏了。”

李瑛不置可否,还是低了头,唤了句,“珠儿。”

李瑛问:“阿父的病如何了。”

李珠苦笑着不说话。

李瑛面无表情,“阿父的药也喝完了,我来侍候吧,你回去歇一歇罢。”

李珠道:“阿姊看着气色不太好。”

李瑛搪塞他,“没睡好。”

李珠解下腰间挂着的玉盒,毕恭毕敬地递给李瑛,“这里面是我阿母配置的草药,有着安神的功效,我日日配在身上,能使心安神泰,或许能够缓解阿姊的转辗失眠。”

李瑛笑着接了,很给面子地低头嗅了一下,她眉眼弯弯,赞道, “很好闻,珠儿,多谢你。”

等到李珠一走,李瑛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微凉温润的白玉入手沉甸甸的,她将玉盒掷到身后的漪安怀里,“寻个僻静处埋了,处理干净些。”

漪安告退后,身边彻底静了下来,李瑛看着病榻上气若游丝的李晟,忽然很迷茫。

如果可以,她真想现在捂死他。

李晟是被头疼醒的,他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一偏头,却见李瑛坐在青掾席上合香。

李瑛侧身对着他,她穿着一件瓜子罗的大袖衫,下身紫碧杯文罗裙,头梳灵髻,缓鬓倾髻,风华绝代。

她单薄的身子挺得很直,隔着朦胧的纱帐,女人的一切的棱角都被柔和了,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一点橙黄的暖光,显得很温和很家常。

许是病中神思混沌,李晟恍惚间真的觉得这就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李瑛,一个并不戾气的李瑛,像柔润的羊脂玉一样沉静的李瑛。

但是,他很快地清醒了过来,大成朝的李瑛是不大可能安安静静的,她一定在酝酿着什么,

李晟皱了皱眉,打了个喷嚏,“你什么时候也爱钻研香道了。”

李瑛笑了笑,“驸马喜欢这个,我也学了几手,想要焚香给陛下闻,陛下不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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