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太阳穴上缓缓地揉,“屋子里都是苦药味,哪怕你合得再好,我实在闻不出。”
他扫视这案上的东西,窦黄门眼观鼻鼻观心,身后三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抬走了那张案几。到了屏风后,其中一小内侍细心闻了闻,这才到窦黄门耳畔轻声道,“无毒。”
窦黄门掀了掀眼皮,就算是知道了。
知道了李瑛没有别出心裁地给他下毒后,李晟的神色缓和了很多,他伸出手,李瑛也握住他冰凉的手,跪坐在了李晟的榻旁。
李瑛笑着,“妾想来讨个赏。”
李晟哑然失笑,“怪不得今日来看我,果然是有求于我。”
“说罢。”他闭目养神,“只要不是事关国家大事,你可以提。”
李瑛语出惊人,“我有儿子了。”
她笑道,“我希望陛下可以册封他为亭侯。”
这是李瑛能想到抚慰张妙玄丧母丧弟之痛的唯一办法。
李晟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谁的儿子!张妙玄和别人生了儿子?”
李瑛还是方才那副笑脸,“张妙玄是我的丈夫,他的儿子李桓就是我的儿子。”
李晟瞪着眼,“桓,李桓?你让他跟着你姓李!”
李瑛嗯了一声。
李晟恨铁不成钢,“你是疯了还是糊涂了!儿啊!你要让他的孩子做你的孩子,做你的嫡长子,那日后你自己的孩子永远都矮他一头啊!我的儿啊!瑛儿啊!”
男人剧烈的咳嗽起来,他眦目欲裂,“朕要杀了他!”
李瑛还是笑着的,只是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她问,“为什么阿父要杀他。”
李晟几乎要咳出血,他气得头痛欲裂,“为什么!?你还问我什么!!他,他敢对你不忠,我要杀了他!!”
他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忍得下去!”
李瑛幽幽道,“那阿父呢?阿父又与多少人有过孩子呢?又有过多少孩子呢?”
“那妾呢?妾少得可怜的食邑又矮了李珊李瑚多少头呢?”
她轻嗤一声,“阿母忍得,我为什么忍不得?”
“我从前忍得,如今为什么又忍不得?”
李晟顿时泄了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掩住了自己的面容,好似羞愧难当。
李晟的头又开始疼了,他神思混沌,男人冷不丁地忽然道,“李瑛,你是怀孕了吗?”
他可以闻到李瑛身上那股气味,一种别人都闻不见,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这种气味,他曾经闻到过,曾经在怀孕的慕容明春身上闻到过。
他对这种气味尤其敏感,他曾无数次地闻嗅出这些味道,这是他所期待的,直到这种气味的出现,才能意味着他的解脱,他种马般播种的使命终于告一段落。
李瑛显然是没有料到李晟竟然会知道,她诧异地瞪着他,脑子思索着是谁走漏了消息。
她的沉默显然是一种默认的答案。
李晟的眼里闪过一阵狂喜,这是一种最原始的喜悦,来源于相似血脉的延续,是一种即将迎接新生的快乐,发自于内心,是任何人类都无法抵挡的欢愉。
李晟快乐得几近要悬浮在云端之上,他看向李瑛,带着一种怜惜,他的小女儿真的要成为一个母亲了。
李瑛略微蹙着眉头,她眉眼淡淡,平静地看着他,并不理解李晟的情绪为何如此激烈,但是这也丝毫不影响李晟的喜悦。
李晟笑着喋喋不休了起来,“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等你生下来,我都会册封他,你要好好想想,选一个好的字,选一个你最喜欢的,我要将它作为封号,我能想象得到这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你要常带他到宫里来。”
不,不,不。
“这不够,你可以让他住到宫里来,李瑛,瑛儿,阿父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开心过了,我真快乐,你的阿母要是知道了,也会为你高兴的。”
“住在哪里?”李瑛问。
李晟还陷入在狂喜里,“在哪里都很好,你喜欢哪里?昭阳殿么?那里十年如一日的修缮打扫,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你喜欢那里的哪座宫室,含章殿、徽音殿、曲台殿、飞羽殿、含光殿、凉风堂、文霄堂?”
说道文霄堂,李瑛猛地浑身一凛。
李晟又喋喋不休地细数了许久才注意到了李瑛一直在沉默着,他看向李英。昏暗的室内,李瑛瞳孔漆黑,她的眼里只有警惕和一闪而过的杀意。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是李晟看得很清楚,
李晟被这样的眼神所刺痛到了。他像吞进了一块碎瓷,哽在喉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直从喉咙刺拉拉地划到心脏,心如刀割,一片鲜血淋漓
李瑛只能在心里冷笑,你将我囚禁多年,如今何必惺惺作态?
你以为我会感激吗,阿父。
你以为我会为此而感动吗,阿父。
可惜我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傻里傻气的小童,那个甚至不愿意相信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下旨来囚禁她的小童。
那个可怜的小童已经不在了。
我已经是我了。
阿父,众叛亲离的我。
李瑛在心里呐喊着。
“你怎么敢这样子说?”李瑛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冰冷锐利的的眼神如豹子一般紧紧锁住李晟,似乎下一瞬就预备咬断他的喉管。
她额头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她的牙齿咯咯作响着。
陈年的疮痂又再次被揭起,谁料下面的伤口其实从未真正的愈合过,反而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下沤烂出了脓血。这样刻骨的怨毒如同酒水,越酿越沉,越陈越烈。
我曾经在心里无数次地祈求你,埋怨你。
但是你听得到吗,阿父?
当我在文霄堂里绝望地啜泣时,你在哪里呢?
你怕是华香殿里陪着陆氏和李珊李瑚吧。
邙山上,皇陵下,那里埋葬的母兄无能为力着。
当我在掖庭洗衣,双手长满冻疮时,你在哪里呢?
你怕是在太极殿里用着可口精细的菜肴吧。
洛水畔,淤泥里,那里埋葬的祖亲无声嘶吼着。
当我在崎岖的山路上流亡时,你在哪里呢?
当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正准备出卖一切时,你在哪里呢?
当我被构陷威胁,万劫不复时,你在哪里呢?
当我山穷水尽,生死一线时,你在哪里呢?!
李瑛定定地望着他,“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父慈女孝地表演着,假装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这样不好吗?”
“阿父,你在期望着什么?你在希望着我们的关系能够回到从前吗?”李瑛皱着眉头,微微偏着脑袋。
她真切地发问。
李晟张着嘴,哆嗦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小的时候吗?”她道,“那得是多少年以前了,回不去了的。”
他们之间所横隔的远不止十五年,还有无数条已经暗淡的魂灵。
李瑛脱力地坐了回去,她揉了揉太阳穴,又疲惫地抬起眼,“阿父,妾所能给你的,只有满腔的怨恨和为数不多的怜悯了。”
李瑛是恨着他的,这是无可置疑的。但是她所深恨着的人是大成王朝的皇帝。至于父亲这个角色,她一切的感受都要复杂的多。
那是一片斑驳的荒凉。
李晟问她,“你怜悯我什么?”
李瑛平静道,“因为你快要死了。”
她的的目光从李晟枯瘦的手指挪到他蜡黄的脸上,“你快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