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一路向南折返,又在马背上颠簸了两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靖州城墙高耸的轮廓才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他正打算进城,忽然看见一名士兵模样的人从城内疾驰而出,神色仓皇失措,看上去火急火燎。二人迎面相对,霍昭一眼认出对方身着与朔方镇守城士兵相同的戎装,当即勒马将他拦下。
这时他才看清,这少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里满是惊惶。
“小兄弟,你是朔方的驻军吗?”
傅瑜没有什么坏心眼,见霍昭不像坏人,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兵备佥事胡一庭胡大人,你可认识?”
傅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喊道:“胡大人——大人他失踪了!”
他语无伦次地将今日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目光锁在霍昭身上,像是寻求安慰,惴惴不安地猜测道:“是不是胡大人是等我等得不耐烦了,自己先回靖州了?”
“从朔方到靖州有几条路可走?”霍昭眉头紧锁。
“就这一条。”
“绝无可能!”霍昭心底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我刚从朔方镇一路而来,并没有遇见他!”
傅瑜更是慌了,边塞民风虽然淳朴,但也十分彪悍,他刚才急着去找茅厕的时候,就看见满大街贴着告示,回想起上面的内容,傅瑜一拍脑袋:“糟了!大人该不会被‘抢亲’了吧?”
掉头进城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皎洁的月光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小镇,夜空之上,是更为流光溢彩的璀璨星河。
霍昭一把撕下墙上那荒唐至极的告示,脑海中浮现出弱柳扶风的胡一庭被“强买强卖”的场景,不由得血气直冲脑门,他双拳紧握,当下便要冲去劫亲。
可是去哪儿劫?向谁劫?他一头雾水。他初来乍到,连方向都搞不清,更遑论在这陌生城镇里寻找一个下落不明的人。
傅瑜领着霍昭如无头苍蝇般在街巷间乱转,逢人便扯着袖子问是否见过一个外乡人,边陲之地入夜后本就行人稀少,百姓早早闭户,这两人的高声呼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只引来几扇窗后窥探的目光,却无人应答。
这般动静很快引来了巡夜的衙役。为首的一人见傅瑜身着北疆驻军的轻甲,还算客气地上前询问:“二位在此所为何事?”
傅瑜还在那儿搜肠刮肚地想些体面话应承,霍昭抢在他身前:“朝廷命官——皇上钦点的兵备佥事在你们地界上失踪了,还不立刻派人搜寻?”
消息经衙役急报,很快传到了知州马恕耳朵里。这位父母官刚躺下,听闻后惊得直接从榻上弹起,手忙脚乱地往脚上套靴子,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便急匆匆向外奔去。
“你是说胡一庭胡大人在靖州失踪了?怎么回事?他不是才赴任朔方吗?什么时候来的?”马恕一边往衙门赶,一边向前来通报的衙役问询。
“回大人,他们说失踪的胡大人是今天傍晚才到靖州的,只随身带了一个亲兵,为了避免惊动您,他在进城时特意嘱咐,不让守城的士兵声张,大人您不知道也属正常。”衙役的话意在给知州吃一颗定心丸,然而知州越想越后怕。
“那可糟了,这位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这才来北疆没几天,就在咱们地界上失踪?上头若怪罪下来,说我们治下民风不好,我哪儿担待得起!”
衙役不知道这位素未谋面的“胡大人”究竟官有多大,但看知州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免也跟着紧张了三分:“大人,眼下更麻烦的是,衙门里还有个不依不饶的主儿,扬言若今晚找不到人,明日便要咱们的脑袋!”
知州气不打一处:“何人敢出此狂言?是那个亲兵吗?他算哪根葱?”
“不是,是和亲兵一起来衙门的......一个寻常打扮的人,自称是什么霍昭,还说他是什么市舶司、商会的商督......小的哪懂这些名头?又怕怠慢了贵人,这才赶紧来报。”
知州瞳孔猛地一颤:“祖宗!这位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朝廷如今的钱袋子!咱们这地方是流年不利吗?怎会同时招来这两尊大佛?快,快带路!”
一见到火冒三丈的霍昭,知州几乎是撞在枪口上,被斥得体无完肤,知州自知那纸告示来得荒唐,生怕因为这件事,霍昭给捅到京城去,自己官帽不保,于是紧急调动衙门所有人手,下令挨家挨户找人。
靖州地盘辽阔,百姓虽然不多,但有好些部分散居于偏远的乡野之间,单靠衙门这点人手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只怕查到明天黄昏时分都搜寻不完。霍昭当机立断,要他们先排查今夜办婚事的人家。
堂下一片死寂中,一个衙役怯怯地举起右手:“小的......倒是听说过一家......”
知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劈头催促:“速速道来!”
衙役吓得往前跌了两步,就差没在知州面前跪下,颤颤巍巍地说道:“是、是......城中做骡马生意的贺老板家,大人您应该认得,他常来衙门走动。他家有位小姐,年近三十还未出阁,这事儿街坊都知道。可说来蹊跷,小人今日下值路过,竟见他家门口破天荒地挂起了大红灯笼。小人当时觉得奇怪,便随口问了一下他们家的家丁,家丁说贺老板已经为他们家小姐觅得良婿,偏巧今日红鸾星动,是十年难遇的吉日,所以就将成亲的日子定在今晚......”
“会是他吗?”查到熟人头上,知州不免有些犹豫,下意识地帮忙辩解,“最近城中喜事办得勤,每天都有好几起,也不一定就是贺老板。”
“是,办喜事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可稀奇的是......那贺家小姐出了名的不好看,见过的人都直摇头,偏偏贺老板稀奇得不行,把她当宝贝儿似的宠着,早几年还有媒婆上门说亲,不是嫌人家长得丑就是没学问,一般人都入不了他的眼,这才把自己女儿的终生大事耽误了。小人就住在他们家附近,平时也没看见哪个公子、少爷同他们家往来,所以才好奇多问了两句,他家新姑爷长什么模样。”
霍昭在一旁听得焦急,不住地催促:“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他......他......”衙役忙不迭地接话,一边踮起脚尖,将手举过头顶一大截,使劲比划着,“那家丁说,是个这么高的男子,白白净净,身形清瘦,看模样不像本地人,倒像是从中原那边来的,一派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模样。”
八九不离十,现在在别人家宅中,被逼着成亲的就是自己的心上人!霍昭心头火起,抄起随身的剑,内心汹涌澎湃:居然敢抢我的人?那还得了!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转身冲出衙门。知州给了个眼神,刚才回话的衙役立刻跑上前指路,没过一炷香时间,一座高门大院赫然出现视野之中,在周遭一片低矮的民居中,显得格外扎眼。
灰扑扑的门槛上,两只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刺目地高悬着。霍昭见了就来气,挥剑横斩,一只灯笼应声碎裂,随即反手一挑,将另一只也掀翻在地。
红色的蜡油洒在地上,如同坠落的雨珠,被闯进府中的一众人马践踏而过。
贺老板端坐厅堂,正和三五好友推杯换盏,脸上堆着厚厚一层笑,见官府的人莫名其妙闯了进来,倏地起身去迎,他神色略显慌张,但并不慌乱,自知自己在靖州经商多年,哪门哪道都有熟人,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于是堂而皇之地躬身相问:“诸位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霍昭从人群中走出,根本无意多言,只冷声令道:“搜!”
随行的大约七八个衙役应声而动,如潮水般分涌向各个房间。直到这时,喘着粗气的知州才跟了上来,他抚着胸口,一屁股跌坐在贺府厅堂那张金丝楠木大师椅上,也顾不得是谁用过的冷茶,拎起壶来便对嘴灌了一口。
“知州大人,您这是何意啊?”眼见这阵仗不似开玩笑,宾客们也唯恐惹祸上身,都纷纷散去,贺老板急得满头是汗,走上前质问道,“大人,我平时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你这平白无故地搜查总得有个由头吧?”
知州还没顺过来那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家姑娘......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