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今日是小女成亲的大喜日子，”贺老板顺势接道，“不过这是家事，衙门管天管地，也总不该管到这头上吧？”

贺老板的话尾带了满腔的怒意，知州却没有发作，只是坦然受之。

从两人对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不难看出两人私交匪浅，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偏僻之地，怕是没少一同寻欢作乐。

“你呀......你呀......”知州指着他的鼻子，那句“这回可算踢到铁板了”尚未出口，后院便猛地爆出一声“如雷贯耳”的尖叫，正在别处搜查的霍昭闻声，立即转身朝那声响处奔去。

“开门！快开门！”傅瑜奋力拍打着眼前紧锁的房门。刚才他才走进这个外间，等候在此的贺夫人惊叫着挡在这扇门前，像是急着遮掩房间中的不同寻常的“勾当”。

霍昭跑至门前，对着瘫软在地的贺夫人厉声喝道：“这里面藏了什么？快开门！”

贺夫人哭哭啼啼：“这里只是小女的闺房，诸位大人为何如此不依不饶！”

“到底是闺房还是新房？你这门上贴的是什么？”霍昭指着那张打眼的“囍”字，质问道，“还不快让开！你可知你们绑的是朝廷命官？”

刚才还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贺夫人，此刻彻底失了“斗志”，被衙役搀扶着瘫在一旁的座椅上，喃喃道：“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我没有钥匙。他们才拜了天地，现在在......”

霍昭追问：“在什么？”

贺夫人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嘴里挤出三个字：“入洞房。”

“洞房”二字一出来，霍昭哪还忍得？他侧身猛力撞向门板，一声闷响，房门竟纹丝不动，霍昭当即转身冲出外间，绕到廊下，终于找到了那扇被红烛映亮的窗户。

他纵身而起，凭借着有些退步的轻功，破开窗棂跳入房中。

由于心焦气燥，霍昭没把握好落地的角度，几乎是狼狈地滚了几圈，才堪堪在床前停下。

眼前是一位身型浑圆的姑娘，说是横看成缸侧成桶也不为过，胭脂涂得浓艳，发髻半散，汗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将几缕发丝黏在鬓边。她身上的婚服还未换下，双手正不自觉地揪着胸前那块几乎盖不住她脑袋的红盖头，直挺挺拦在霍昭面前。

“你做什么！”她显然还不清楚前院发生的事，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恼怒，可那嗓音出奇地酥软细腻，与她粗犷的样貌竟毫不相称。

“这是我的新房，你给我出去！”姑娘气得跺脚，霍昭感觉脚下的地连带着都在颤抖，想到自己的男人险些委身于此，他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了，一把将她推开。

只见红烛摇曳的婚房里，胡一庭身着大红喜服，头戴官帽，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牢牢反绑，正蜷在床的一角，瞪圆了双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霍昭急得眼睛都红了，却不知自己关心则乱的模样在胡一庭看来很是享受，他抽出腰间的剑，一刀下去，断开了胡一庭手腕间那粗如拇指的麻绳。

霍昭捧起胡一庭的双手仔细端详，见手腕上的皮都被磨破，隐隐透着血色，心疼得不行，还没来得及去解开脚上的麻绳时，胡一庭跪立在床沿，用双手环抱住了他。

傅瑜紧跟霍昭的脚步，终于也从窗户翻了进来，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抬眼正好看见两位大人以一种极其暧昧的方式抱在一起，吓得赶紧背过身去。

比起为等在门外的众人打开反锁的房门，傅瑜轻手轻脚移到窗边，选择先合上可能泄露春光的窗户。

后来，霍昭将近就近，在贺宅布置得喜气盈人的厅堂，摆出一副秋后算账的姿态。贺老板后知后觉，终于在知州不厌其烦的说明下明白了个中缘由，吓得背后起了一层冷汗，几乎都快把里衣濡湿。

贺老板又是解释又是道歉，就差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配合后院之中贺小姐断断续续的哭声，显得凄厉而绝望，霍昭听得耳朵痛，不耐烦地揉了揉耳廓，心想：今日吃亏的是我，她在那儿演什么角儿？

但这层原由他不好在众人面前明说，只好装腔作势地道：“胡大人是奉旨来北疆赴任的，不是来当你们贺家新郎官的，若是今日我们没有将他救出，导致边关防务延误，夏军趁虚而入，这误国陷城的罪责，你们贺家担待得起吗？”

论上纲上线、忽悠人的能力，整个朝堂之上没几个人能比得过霍昭。知州自知有不对之处，担心若让胡一庭看到那一纸政令，说不定会在皇上面前上书，说“靖州知州马恕懒政惰政，为了人丁强行配婚”，然而这口锅实在太大，知州绝不敢一人去扛，于是使出苦肉计，再次摁着贺老板的头一同道歉赔罪。

胡一庭身心俱疲，不想再与他们纠缠，向霍昭递了一个“得理且饶人”的眼神。一旁的知州窥见这位沉默寡言的胡大人似乎更为温和，赶忙顺势打起官腔，话锋一转，竟滔滔不绝地自述起在靖州的种种“政绩”。他心知胡一庭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只盼能借此博个好感，他日若这位胡大人能在御前为自己美言几句，自是再好不过。

又是经过了好一番拉扯，在知州做出撤销政令的保证后，霍昭转向贺老板：“我看贺小姐一个人过得挺好，看她的模样，平时也没亏着自己，你又何苦非要给她找不痛快？在街上随便拉个男人同她成亲——今日你好歹看中的是他，若明日看中了一个人面兽心的歹人，岂不是毁了你家姑娘一生？”

话刚说完，霍昭又觉得不妥，什么叫“好歹看中的是他？”，这话倒显得自己坏了一桩上好的姻缘似的，他心头一阵烦躁，气得在心里“哐哐”扇了自己两巴掌。

“罢了罢了！”他挥袖打断还想辩解的贺老板，“跟你这老迂腐也说不明白。从今往后，切莫做强人所难之事！”

说罢，霍昭拉起胡一庭转身便走，傅瑜见状，提着剑快步跟了上去。

边塞的夏夜灼热，万里无云，月光亮得刺眼。霍昭紧攥着胡一庭的手腕，那身喜服在银白的月色之下，几乎被霍昭拖曳出一道红色的残影。

直到抵达一个四下无人的拐角，霍昭才停下脚步，将胡一庭摁在身后的墙上，他回头确认识趣的傅瑜没有跟上来，这才表露心迹：“你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我差点快被气死了？”

“你在担心我吗？”胡一庭两眼放光。

“废话！”霍昭气急败坏，捏着胡一庭肩头的手显得有些粗鲁，“你也是，刚才也不帮着我说两句，弄得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意似的......”霍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对了，你是不是觉得娶了贺小姐也不亏？倒怪我坏了你的好事？没事，我现在放你回去，你还来得及继续当你的新郎官。”

胡一庭凑上前，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哪有的事？我是见你‘英雄救美’，被帅得说不出话了......”

这才没见多少时日，胡一庭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惹人的招式的！霍昭被撩得心痒难耐，觉得又好笑又好气，语气不免软了下来，“你说谎，我看你和知州很是投缘，说起公务来没完没了，哪像被我帅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霍昭再次强调了一遍胡一庭刚才所说，看得出来他很是受用。

胡一庭默默将霍昭“对示弱毫无抵抗”的脾性记在心里，语气里带了几分投其所好的嗔怪：“我原是想着，在那儿好歹有个地方能歇脚。现在这么晚了，朔方是赶不回去了，我们还能去哪儿？”

“我要是再不带你出来，你估计还要和他聊上一整夜，那知州明摆着想升官发财，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说不定聊开了还要给你塞两个小妾当贿赂，你想这样吗？”

胡一庭连连摇头。

“那就对了，别管这么多，再说小爷有钱，不会让你冻着饿着的......”霍昭嘴角浮上一丝坏笑，凑到胡一庭耳边喃道，“......跟我来。”

此时，北疆的夜空中星河倾泻，璀璨如练，天喜星熠熠生辉、红鸾星光芒流转，光华交织。贺家算得没错，今夜的确是个万中无一的成亲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