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估计他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就算文大帅听朝廷的话,回来给他撑腰,可大帅军务繁忙,哪里顾得了这么多?还不就被陆镒给耍得团团转,啧啧,说来这书生还怪可怜的,想要有所动作却处处被轻视和敷衍,一身抱负不得施展,等于白遭了这趟罪,还不如回京城躺着呢……哈哈哈……”
胡一庭默默退了出来,踏着清冷月色回到房中。连日来所遭遇的怠慢与轻视,明眼人都能察觉得到,他自然也不例外。然而早在动身前往北疆时,他便已经对此有所预料,而眼前的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是他预想中最微不足道的困境罢了,他并未因此灰心,也并没有为此而气愤。
他只是回到家中,从井里打了一盆冰得不能再冰的凉水,将布满茧子的双手浸润其中,静静地看着水被伤口渗出来的血渐渐染红,直到疼痛缓解,他才不疾不徐地用布条自虎口处缠绕,包裹妥当后,将血水倒在院里的盆景之中。
转回屋内,他睡了个踏实。对于他人的眼光和言语,胡一庭从来不放在心上,这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
翌日清晨,胡一庭在陆镒派给他的一队亲兵中,选中了一位看上去机灵又年轻的随他出行。他想带着边防地图去一处高地看看,熟悉一下北疆地形。
那亲兵年纪尚轻,在一众魁梧老兵中显得格外稚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随时都会受惊。胡一庭选中他,是因为那惶惶不安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六顺。
亲兵得到了胡一庭的“赏识”,仿佛遭遇了一个莫大的“知遇之恩”,屁颠屁颠地为他鞍前马后、备水备粮,自言自语道:“大人,我倒是知道有一处高地,就在靖州,离咱们这儿不远,如果现在出发,骑马骑得快些,中途完全不歇,一天就能往返。”
“麻烦你了,小兄弟。”
听闻这般亲昵得称呼,亲兵吓得连连摆手:“大人,这个称呼......小的实在不敢当。”
胡一庭笑笑:“你叫什么名字?”
亲兵也跟着笑了:“回大人,我叫傅瑜。傅是是师傅的傅,瑜......我娘说,就是美玉的意思。”
傅瑜的话音越来越淡,稚嫩的少年大抵如此,任何一句像是自夸的话,都会让他们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
胡一庭却拍拍他的肩膀:“听着像‘富余’二字,念起来欣欣向荣,真是好名字。”
傅瑜也是初来乍到,对地形不熟,去靖州的路上,带的路也是歪歪斜斜,在绕了无数弯路之后,他们终于在黄昏之时,抵达了目的地。
“大人,您用您携带的官印,给守城的士兵们看,就能登上城墙了,这里地势很高,趁着还没天黑,能看到很远,这是地图,”傅瑜说着,掏出怀中折好的一沓纸和一个西洋镜,“还有这洋玩意儿,我也给您备了,您就先上城楼,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一下......”
胡一庭的视线往下,看到傅瑜捂着肚子,一副疼痛难忍的状态,像是吃坏了肚子。
“快去吧,等下来城墙上找我就行了。”
胡一庭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完了。
傅瑜离开的时间比他设想中长上许多,他甚至怀疑他肚子疼晕过去了,但碍于找不着人,也只好暂时百无聊赖地站在刚才分别的地方等他。
靖州不同于朔方,因为地处关内,又有朔方、镇北两座大镇在前守护,无论是兴国人还是夏军,都未曾踏足过这片净土,所以这里虽然百姓不多,但好歹有些烟火气,街上开着零零星星的店铺,是驻守在望京关的士兵们常抽空来偷闲的“大后方”。
胡一庭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出刚才所见的一番景象,试图与地图上所标注的地形吻合,却没有注意到身旁有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已经围绕着他转了三圈。
胡一庭睁开眼,正好和那男子面对面,距离已是咫尺,胡一庭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去。
好在那人皮包骨头,脸上堆着笑,不像是面恶之人,胡一庭不明其来路,只好当作边疆百姓生性热情,打招呼的方式不同寻常。
“公子,我问你,你婚配了吗?”
就算再怎么热情,初级见面就可以问这种问题吗?胡一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哦......”男子围着他又转了几圈,目光上下扫着,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胡一庭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转身打算快步离开。
“别走啊,”谁知中年人一个箭步抢在他身前,连珠炮似地发问,“公子,你是哪里的人?年方几何啊?在靖州领职吗?怎么从来没在衙门见过你?是初来乍到吗?”
饶是胡一庭十分愿意将他想得善良一些,此时也清晰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手无寸铁,试图从这个比自己矮上不少的男子身侧绕开,谁知四周骤然冲出四个壮汉,如铁桶般将他团团围住,不待他反应,一根长棍已挟着风声迎面劈来。
胡一庭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自己究竟是遭遇了土匪,还是落入了刺勒探子手中的猜测里。
可当他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身躺在一张温软的床榻之上,床褥的纹理贴着他脸颊的肌肤,如此柔软又细腻——这触感他再熟悉不过,与霍昭昔日送他的那些花哨衣裳的布料如出一辙,是丝绸。
俘虏也有这么好的待遇?胡一庭心下生疑,缓缓睁开双眼,却只见一片朦胧而鲜艳的红。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双眼竟被一块红布严实地蒙住了。
胡一庭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但双手双脚都被麻绳束缚,他丝毫动弹不得。隔着一堵墙,传来不太清晰的谈话声,胡一庭按下急切想要逃脱的心情,屏息偷听。
“娘,你知道他是哪家的公子少爷吗?爹就敢这样绑他回来。”一个娇滴滴的女音透过墙壁,传来胡一庭耳中,带着浓重的北疆口音,他甚至要反应一阵才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哪家的我确实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是衙门里那些人的,你爹经商这么多年,哪路人马没有打过交道?靖州的地盘儿就这么点儿大,那些当官儿的的公子少爷,你爹都见过,没有长这样齐整的。”另一位女子回道,声音明显苍老许多。
“那他万一不是咱们靖州的......”
“除了那些戍边的军爷,哪个正常人会无缘无故跑到靖州来吃风沙?姑娘,形势比人强,你就别再挑了。知州大人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如今连年征战,十室九空,咱们这种边陲之地最缺的就是人丁!官府明令,从现在起三个月内,所有年满十五且尚未婚配的男女必须成家,违者一律由官府指婚,你难道没听见外面街上整日锣鼓喧天的吗?咱们城里,但凡模样、身板好点的青壮,都被逼着去投了军营了,哪里还剩得有什么好男人?姑娘啊姑娘,你掰着指头算算,过了年你都是三十岁的人了,若再不成亲,难道真等着被许配给城外那些沿街行乞的流民吗?”
女子声音软了下来,肉耳可闻地染上了一层羞涩:“娘,我不是不愿意,而是人家是否......”
“你当真以为你爹日日上街闲逛,是为了消遣不成?他那是知道你这孩子挑剔,把你后半生的幸福挂在心上,拼着这张老脸,想为你物色一个好夫君,寻一个靠谱的倚仗!那孩子我亲眼瞧过了,模样周正,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一看就是个脾性温良、学识渊博的。眼下这光景,你管他三七二十一,今夜就把堂拜了,等生米煮成熟饭,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再说,就凭咱们这家底,选他是抬举他,他感激都来不及,哪还会拒绝?”
北疆风沙粗粝,常年受日头炙烤,连皮肤白净的人都没几个,姑娘哪里见过这般清秀的人物,心下已是小鹿乱撞,颊上也早已烧得绯红,只是待字闺中这么些年,脸皮却一年薄似一年,非要有人推这一把才肯下决心。
她低低应了声“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一声声叩在胡一庭心上,他心道不好,虽然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般糟糕,不是危及性命的麻烦事,可要是被迫入了“洞房花烛夜”,对于心有所属的他来说完全不能忍受。胡一庭只好蜷紧身子,一遍又一遍地想着霍昭,一股决绝的勇气竟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心里盘算着,只要有人敢剥他衣服,他就做好以命相搏的准备,绝不妥协分毫!
连日以来,霍昭马不停蹄赶往朔方,心中只装着迫切想要见到胡一庭的想法,辗转的劳累被他暂时遗忘,却在躯体中无知无觉地堆积。
终于到了朔方镇前,可他一拍脑袋,自己怎么才能进去呢?这次离开得匆忙,他甚至忘了去请方受之为他讨一份证明身份的文书。霍昭只好拿出自己的私印,打算碰碰运气。
守城的士兵不了解朝堂上的时事,哪里认得什么“商督”,加上以前是张传策的部下,军纪十分严明,对银子开路也不感兴趣,摆摆手让霍昭赶紧离开。
“兄弟,麻烦您行个方便,我不是非要进城,我只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见胡大人。”
“胡大人?哪位胡大人?”
霍昭心里一咯噔,他不知道胡大人?难不成幼霜在来的路上水土不服,出什么意外了吧?他心下着急,嘴里就犯磕碜,语无伦次地说着:“就是从京城新来的一个文官,高高的、瘦瘦的、白白的......哦对了,他名字是......”
“哦,他说那个谁啊......”这时,旁边几个小兵互相递了个眼色,露出不明所以的微笑,看着不很友善,最前头的士兵扭头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人才悻悻地收了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见霍昭一身中原打扮,穿着也算矜贵,绝非刺勒外族,守城的士兵好意提醒道:“胡大人清早就出城了,带着随行亲兵往靖州方向去了,您若要去寻他,得顺着来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