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卫前辈让我们下来,就为了画这些小小阵法?”
萧笑遥乐呵呵地抛着炸药,瞧着姜行写好引灵阵。
他单手抬起剑尖,慢悠悠注入金系剑气,嘴上说个不停:
“这里危险是危险了点,但是真漂亮呀,还看不腻。话说,这次下来怎么你没事了呢?你之前不是老想往下跳的吗?”
“就算吃过药了,卫前辈给的东西居然这么好用吗?他怎么知道你要用多少剂量的?……”
闻言,姜行呼出一口气,抬起头。
他将沾了汗珠的额发挂在耳后,扫了一圈无边的湖面:
湖面像是一颗倒扣的珠宝,光滑晶莹。
不知源于何处的粼粼反光,坐落在一个些许圆润的弧度上。
零落的蓝玉阶色泽幽深,遥遥相通。
头顶高不可见的岩壁,绵延而下,沉入水中。
姜行很快移开视线,看着萧笑遥臭屁地一挑剑尖,用灵力送出炸弹,于其中嵌入阵法,再一气呵成安在指定位置。
他无动于衷地低头,慢慢拨了几下算盘,不安道:
“还有很多处没有完成——他想要干什么?”
身边那位酷似卫前辈的序号壹,看他们利索地干完活,抬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进芥子空间。
“这儿全是邪物气息,说不定前辈是想一劳永逸,把它们一窝端了呢。”
萧笑遥嘿嘿笑了声,刷拉收剑,畅想道:“卫前辈应该不会再洗一遍我们的记忆吧?能不能录个像,回去吹吹牛逼啊。万一我师祖一个心情好,教我……”
“就算不会,你那么大嘴巴,他肯定会让你闭嘴,把见过他的事烂在肚子里。”
姜行被他喋喋不休的大嗓门吵得头疼,先行钻进戒指,留下一句冷嗖嗖的话。
萧笑遥紧随其后,不满道:“我哪里大嘴巴了?我不说他的事还不行吗?”
姜行白他一眼,表示不信,为堵住对方的大声嚷嚷,抢先道:“你不是华穹宗的吗?做什么这么崇拜一个邪修?”
萧笑遥一噎,挠挠头:“那他看起来也不像个坏人啊,他还救了我们宗的楚前辈——你不天机阁的吗?不也乖乖听他的?”
“我是听从师父的命令。”
“装什么装?说得你有选择似的,要不听他的,我们出得去这鬼地方?”
萧笑遥嘟囔道:“这地方真是奇怪啊,我之前在芥子空间里嗅到了浓郁的火灵气,应该出自地品灵根,还以为有什么地方烧着了呢。”
“结果现下一看,什么也没发生,不会是循环重置了吧?况且,这里的人没有灵力,我们中也没谁有火灵根,为什么会有火……”
姜行看了眼不远处读书习字的阿尔丹。
对方自从与他们交谈过一两回后,便不再试图套近乎,大抵自知语言和文明隔阂,识趣地不加打扰。
但他总感觉阿尔丹听得懂他们的话。
那古铜般的青年听到“邪修”二字后,手指捏住边缘,却没再翻过页。
姜行端详好一会儿,被萧笑遥的话吸引注意,移开视线:
“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能感应到火?我一水灵根都没有察觉到,难道是你的金灵根被火克制,才会这么敏感?”
萧笑遥尬笑道:“……哈哈,是,是啊。”
姜行狐疑道:“此话当真?真有过大火?”
“……肯定有。我猜。”
萧笑遥干巴巴地说完,和姜行大眼瞪小眼。
他正犹豫如何转移话题,却见那侧的阿尔丹忽然转头,用口音奇特的中原话,问道:
“灵力,是没有神的,你们的神力,是吗?他是什么?”
萧笑遥愣住,一头雾水。
姜行没怎么意外,在阿尔丹开口后,反而没了疑心。
他扭头看向阿尔丹,打量对方的神色,思考道:“是的。‘他’是指卫前辈吗?就是这个戒指的主人——他是天品木灵根,用木系灵力。”
阿尔丹费劲地做听力,想了一想:“白衣服,是什么?”
“天品冰灵根。”萧笑遥嘴快答完,好奇道,“你为什么会说我们的话?”
“他教我。是他。”阿尔丹腼腆地笑了笑,“经常听你们说,慢慢会一点。但是,你们说的,有点不一样,我不知道为……”
“哦,我是中原人,来自景明城。他是西南的,来自……”萧笑遥说到一半卡了壳,捅捅姜行,“喂,你是哪里人来着?”
姜行一怔,急中生智地回想:“晓星峰雨花村。”
“不对啊,我记得你不是被捡来的吗?那不是收养你的地方?”
姜行眉头一跳:“那我怎么知道我祖籍在哪?我就是雨花村的,你讨打是不是?”
萧笑遥缩缩脖子,秒怂:“抱歉抱歉,我以为你当初从河里飘来时带着的玉佩,会有出生信息的嘛——你是不是要学说话啊?来,我教你,我们中原官话才是最正宗的……”
他们语速太快,阿尔丹脑子里只有卫听雨使用邪术输入的“压缩语言包”,实则毫无沟通经验,听得一知半解。
他慢半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问:“他是哪里的?说的话,一样吗?”
“他叫卫听雨,别老他他他的,听着头晕。”
萧笑遥眨眼来到阿尔丹身前,自来熟地勾肩搭背,巴不得多了个说话的伴,叭叭叭就讲起来了:
“卫前辈,是人界东南的吧?我记着他家离药王谷蛮近,听说他年青那会儿常常四处跑。是叫什么来着,太久了我想想……官都?对,就是官都。”
“楚前辈,就是那白衣服,叫楚越之。他是瑶晴人,那地方很北的,在边境线上。他们楚家世代在那儿守着,抵御北方的寒气,试图绕路擅闯人界的魔族……”
姜行被吵得烦,瞥了萧笑遥一眼,退远几步,自顾自拨弄算盘。
经过这么久的听力熏陶,阿尔丹努力提取关键词,反应了好一会儿,打断:
“瑶晴,我知道,书上有。guandu,是哪里?他的城邦?”
“呃,这……”
霎时间,萧笑遥紧张地四处环顾,生怕卫听雨下一秒杀进来,痛恨自己多嘴:“现在已经没了,不要问了。温馨提示,你最好别在他面前提到这个地方,千万不要提,真的。”
阿尔丹顿了顿,点头,诚恳地组织语言:“更多,不能和他说?”
萧笑遥怔愣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困惑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话说回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阿尔丹犹疑道:“……我为他做事。”
“哦,这样。那是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哈,你这位老板脾气差得很,连无情道化神都敢随便打。”
萧笑遥同情地看他几眼,悲痛摇头:“让我想想啊,该从哪里说起……啊对了,你一定一定不要和楚前辈抢地位,上次我就和卫前辈说了说话,可被他吓死了!”
阿尔丹没听懂,疑惑重复:“楚前辈?卫前辈?”
萧笑遥有些不耐烦:“我说的你听得懂吗?要不我直接用神识和你说吧……”
“不。慢一些,我可以。”
“就白衣服和黑衣服,楚越之和卫听雨,我们辈分低,所以要叫前辈。”
萧笑遥看着他了然点头,挑着他应该认识的词,放慢语速:“我是说,你不要和黑衣服太亲近,白衣服会生气。虽然楚前辈是讲理的,不会……”
“亲近?”
萧笑遥正要详细解释,芥子空间上方却突然浮出一圈圈波浪。
下一瞬,涟漪荡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是壹到了地点,唤他们出去装阵法和炸药。
萧笑遥和姜行对视一眼。
他让后者先行通过,等待期间,简单道:“他们很可能在谈,你保持距离,不要掺和。我待会儿回来再说。”
阿尔丹温声答应,心里却想:
guandu,不能说。
那自己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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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起的,那位呢?”
目睹姜萧二人同进同出许多次后,阿尔丹看着面前的萧笑遥,主动问道。
“他在外面布阵呢。我看着还有不少时间,先进来和你说说话,省得他又嫌弃我打扰他。”
萧笑遥啧了一声,絮絮叨叨:“进进出出那么多次,终于有个头了,你老板用人真不客气啊。”
“先前,你们不是一起,很快的?”
“之前只是写小的引灵阵,安装在各处,现在要收尾了,他正满天空乱飞,在画中央大阵呢。我待会再出去,用金灵力替他收束固定。”
萧笑遥叽里呱啦,又开始吹嘘卫前辈给的药。
他发现阿尔丹虽听得勉强,却态度认真,听完了每句话。
长期受到姜行的冷落和白眼的萧笑遥,心下万分感动,关切道:
“你是不是要去鬼都替他干活啊?那你可要小心些。三不管地带,没有实力傍身,很危险的。话说,你是什么修为什么灵根啊?为什么我没有感应到你的灵力气息?”
“……因为,我没有灵根。”
阿尔丹难为情地笑了笑,眼珠朝下一转,舔舔嘴唇。
在数十次交流中,他的话语明显流畅许多。
此前,萧笑遥一直在谈论外面的景色和现在的处境,并探问他的来历。
阿尔丹为获取他的信任,没急着询问太多,而是有选择地回答不少事情。
终于听到自己最关心的事物,阿尔丹一脸迷茫道:“guidu?guandu?你不是说不能提吗?”
“……是鬼都!不是官都。”
萧笑遥吓得险些呛口水。
他干脆拿起桌上的笔,唰唰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亲自示范并纠正读音。
看着对方愣愣点头,他简直要为这个呆头鹅着急,教人写“老板”的名字,又顺便教了他们三人的,嘱咐道:
“你知道他叫什么就可以了,别直接喊他。在我们的风俗里,小辈直呼长辈全名,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他以前有另一个名字,更是死也不能提,明白吗——我刚刚跟你说了那么多,都记住了吗?”
阿尔丹眨了眨眼,点一点头。
“那你重复一遍。”
阿尔丹局促笑笑:“……”
萧笑遥恨铁不成钢:“我就知道。算了,我总结一遍吧,给你写上了:第一,不要打探卫前辈过去的事,官都、卫仁、甚至药老等字眼,除非有特殊情况,千万不要说。”
“就算是对你的同僚,也不能提。我听说他的手下,通通被他种过傀儡丝,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阿尔丹好奇道:“他有全部的鬼都?所有人都在?”
“名义上没有,他应该也不屑于控制每个人。但实际上,没人敢违逆他,不然会被杀。听说还有个什么十步法,骇死人了……”
萧笑遥叽里咕噜科普一遍,跑题好久,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瞧着若有所思的阿尔丹,还以为他被吓呆了。
萧笑遥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第二,不要和楚前辈争宠,虽然他不一定会去鬼都,但你还是注意点。”
“第三,你那些同僚,未必可信。”
萧笑遥盯着他点头后,才道:“听闻他手下的两大帮派,怀风阁和歃血盟,关系恶劣。而直属于他的令部,则由于待遇过好,饱受嫉恨。”
“总之,他们都不是善茬,明面上共同为卫前辈做事,但暗地里纷争不少。即使你只是个听卫前辈命令干杂活的,也不一定会被接纳。”
阿尔丹表示了解,胆战心惊地请教鬼都的势力。
萧笑遥夸大其词说了些风言风语,最后却不好意思地挠头:
“……其实吧,我没去过,都是听师父和别人说的。反正,你只要记住,不要惹恼卫前辈,是他说了算。”
阿尔丹低头想了想:“假如我完全地忠于他,因他,得罪楚,如何?”
“……啊?”
萧笑遥怔愣,蓦地抬头环顾一圈,弱弱道:“其实我觉得,楚前辈听他的……不过他又不是鬼都的,无情道情绪也挺淡的,你没机会得罪他吧。”
阿尔丹应了一声,自动把楚越之划为卫听雨的编外手下。
他试探道:“那,同僚以及卫的实力,我可以问吗?”
“这还用问吗,你全都打不过。”
萧笑遥心直口快地答完,瞧着阿尔丹黯然神伤的表情,默默道:
“哈哈,卫前辈那么强,都带你回来了,肯定有办法帮你。不然你一个凡人,肯定在鬼都活不下去,更别说帮他干活了。”
“你别伤心嘛,抱紧他大腿就好了,他肯定是鬼都最强的,剩下的应该是……哦对了,楚前辈要比他厉害,是化神期……”
在萧笑遥滔滔不绝的话里,阿尔丹得到满意的回答。
他盯着潦草罗列了几条内容的纸张,突然道:“我都记住了,可以请你杀死这张纸吗?”
萧笑遥一怔,意识到他应该是不想让卫前辈发现,便点头答应。
他随手拿起,升起火焰,烧得连灰烬也不剩。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反应过来,咽口口水,紧张地看看阿尔丹。
发现对方无知无觉地发呆,萧笑遥将方才那只手背在身后,没话找话:
“对了,一些普通的小法术,你会不会?就比如水和火,很常用的,我教你?”
阿尔丹诧异抬眼,不动声色打量他的表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