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很安静。

湖水于深层涌动之时，从未发出一丝声响。

姜行再次朝下投去一眼，停下步伐，目光深深沉浸。

身侧的壹，面无表情地推他一把。

姜行一个趔趄，险些栽下。

他刚勉力保持平衡，瞧见傀儡壹依旧面无表情，浮空递了颗药。

姜行深吸口气，水灵力在喉间轻轻一送，一口服下。

他定了定神，重新拨起算盘，推算下处阵法所在。

——其实他不是不相信卫前辈。

但地宫昏迷那次，听萧笑遥说是卫听雨替他看过神魂，他才醒来……

他总感觉，从那之后，他越来越信任卫听雨了。

这源于一种灵魂深处的直觉——或者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影响。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个擅长搜魂改魂的邪修，是否动乱了他的神魂。

当然，他不止一次算过，一无所获。

或许卫听雨能冥冥中影响他的算术？但不要紧，回去问过师父，一定会有结果。

至于现下，他姑且认为，他们目标一致。

尽管那邪修看起来不怎么愿意修补裂缝，但师父算无遗策，定然不错。

姜行第二次走过新画阵法的各个边角。

上次初步勾画雏形，现下，安上阵石及相应材料。

再验算一遍，最后到阵眼统观全局。如无意外，即可唤萧笑遥那大喇叭出来，布置炸药。

确认无误后，他站在阵眼边上，等待期间，垂眼看着下方的湖水。

一望无际，波光粼粼……

湖光漫无目的地折开、逃逸。

而四面八方的空，遥遥相望的蓝玉阶，不见丝毫光芒。光芒也丝毫不见它们。

姜行看得入迷，又被壹不耐烦地拍了一下。

他骤然回神，关于水的种种模糊念头，终于在萧笑遥装上中心炸弹那一刻，彻底想通：

这里有很多时空碎片。

非常非常多。

多到……充满一整片湖。

萧笑遥一句大嗓门，吓得他一激灵。

姜行惊犹未定，慢慢捻着算盘珠子，心说：

……师父要卫听雨来修裂缝，那邪修却要把这里炸出更多的窟窿？

楚前辈知道吗？他同意了？

“喂！你发什么呆呢！赶紧布完阵法，赶紧收工啦！”

姜行被吼得心肺骤停，狠狠瞪了萧笑遥一眼，手指攥紧算盘。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阵眼：

远处已经浮上朦朦胧胧的光圈，或直线或曲线，圈住目之所及。

只待最后一笔落下，串联了众多引灵阵的高级阵法，便大功告成。

说来，他还是第一次独自操手规模如此之大的高级阵法。此前的训练，不过现下的十分之一。

姜行下意识想要再次验算，却见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转述：“主人耐心有限。完成阵法，立刻。”

“可以替我问一下他，他的打算吗？”

壹掀起眼皮，淡淡瞟他一眼，不予回答。

萧笑遥扯扯姜行的衣角，小声劝道：

“即使壹转述了，卫前辈也不会理会我们，你快些画吧。何况，若没有卫前辈帮我们，单凭我们也出不去这地方啊……”

姜行眉头抽动：“知道了，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说罢，他用力一弹珠子。

算盘嗡响间，一道道光芒轻巧地腾出，和着一道道水灵力，直线最短地进入阵眼，变换出一个个眼花缭乱的符文。

最后，闪烁的文字，通通汇入阵眼。

与其同时，光芒大作。

整座阵法显露出规整严密的纹路，宛若广场上一块块规划清晰形态各异的大理石，于湖上数丈，腾出一圈圈方圆数里的阵法。

萧笑遥哇了一声，大惊小怪地开始夸赞。

姜行照例嫌他吵闹，心下却一阵舒爽。

见壹开始赶他们回去，便主动和萧笑遥一起，回到芥子空间。

待壹完全不见，姜行立即收敛表情，严肃道：“萧笑遥，你知道卫前辈打算做什么吗？”

萧笑遥正朝阿尔丹欢快招手，闻言理所当然道：“炸了这里啊，不是吗？”

“他要炸的是时空，不是邪物。”

萧笑遥乐观道：“那也可以理解嘛。不把这地方炸个洞，我们怎么出去呢？还能顺便把邪物炸了，一举两得，多好。”

姜行：“……你知道炸了时空，会有什么下场吗？”

“不知道啊。你知道？”

“总之很危险。”

萧笑遥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害，搞半天你也不知道嘛。反正，卫前辈新拐骗来干活的人，都还在这里呢，他不会不管我们的死活的。再说，楚前辈也不会答应的。”

“你才小小年纪，就跟个老头子似的瞻前顾后，你们天机阁的门风真是……”

“……”

好心分享信息反遭辱骂，姜行涨红了脸，气得试图拿算盘拍他。

萧笑遥灵巧一扭，轻松躲过，没心没肺地玩起“你追我赶”小游戏。

阿尔丹坐在书桌前，垂下眼睫，遮掩自己过于打量的注视。

萧笑遥见了他这副呆样，转身躲到他身后，借着阿尔丹的阻挡，和姜行左躲右闪。

几个回合后，姜行认为有失礼数，站定了身，咬牙切齿道：

“——萧，笑，遥！”

话音刚落，轰隆一响。

整座芥子空间晃了一晃。

阿尔丹险些从椅子上摔下，眼珠一转，却看到歪扭狼狈的二人。

便顺着重力，不轻不重跌在地上，随着空间滑动。

书桌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下，砸在他的腿边。

不远处那张大床，咯吱咯吱缓慢移动，经过一开始的阻塞，刷啦啦地滑来滑去。

萧笑遥瞪眼看着满室危险物品，情急之下抓住二人，一同飞到那奢侈的从来不敢动的床上。

他松开姜行，一手依旧抓着阿尔丹；

另一手飞速做诀，立了个屏障，稳住乱飞的床铺，阻挡乱撞的物品。

姜行先前布阵消耗不小，此刻脸色煞白，又惊又悔，只好骂萧笑遥：“我都说了！炸毁时空很危险，都波及到芥子空间里了，你还……”

萧笑遥忽然尖声大叫：

“——火！！！快扑灭啊，火！！！”

“……什么火？”

姜行一时怔愣，顺着萧笑遥的视线看去。

只见某处空间频闪，滋滋啦啦地响过几下，骤然跳出滋滋啦啦的几簇烈火。

旋即，火从缝里冒出头，如野草遇水，疯长。

……芥子空间，破了？

卫前辈的炸药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恐怖！！！

一室物品宛若落入漩涡，疯狂地朝里涌去。

热浪如浇了油，高起，不停地勾着他们。

目睹书桌顷刻被化为飞灰，二人面上如出一辙的惊恐。

萧笑遥努力圈住整座床铺，姜行则掏出体内所有的水灵力，不要命似的全扑上去。

他们背后的阿尔丹探出个头，思考道：“你们方才，是说他炸了这里，所以变成这样？”

“对啊！”萧笑遥崩溃道，“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问十万个为什么了好不好？！”

“只有一个问题。”在他们回头看来时，阿尔丹做出一模一样的害怕表情，“——带你们出入的，壹呢？他是什么，灵根？”

二人齐齐摇头。

“倘若我们这样，那他，死了？”

“说好的一个问题呢？我哪里知……”

萧笑遥哇哇大叫，还没来得及说完，嘴巴便被一阵阵狂风灌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迟来的轰鸣声，在满目火红之后，震彻耳畔。

轰隆隆。

轰隆隆。

轰隆隆。

……

姜行呆若木鸡，被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萧笑遥一拽，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破破烂烂的芥子空间。

四处漏风、漏火。

而萧笑遥勉强维持的金系屏障，已被相克的火焰，烘烤得几近融化。

耳边残余着巨大的耳鸣，他颤抖着抬起手指，试图加固防御——

却见一袭黑影，提着黑刀，突现在空间里。

而后，他百无聊赖地掂掂长刀，手腕一抬，一记平斩。

……是被火属性深深克制的金灵力。

如此实力差，真金不怕火炼。

芥子空间肃然一净，赤红火焰被挥空。

徒留支离破碎的空间，以及心有余悸的三人。

壹悬浮在空中，回身看向他们，从戒指里掏出晶石怀表——十秒——他啧了一声。

萧笑遥眼睛亮晶晶：“壹前辈，您也是金灵根？为什么您不怕火呀？您有什么秘诀嘛？”

姜行吓得魂飞魄散，有气无力地扶着萧笑遥的肩膀，低声埋怨：“怎么这么晚才来？动静这么大，也不怕……”

“找安全点，花了些时间。”

壹无视萧笑遥的愚蠢问题，甚至懒得嘲讽他们的弱，径直靠近姜行，利用傀儡丝传输信息：

“主人命令你按照这个阵法，暂且修补芥子空间。外面不稳定，我没空时刻看顾，自己看着办。”

言罢，也不等他们反应，壹无影无踪。

萧笑遥一脸憧憬，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壹前辈好帅啊。卫前辈的一个傀儡，都这么厉害的吗，难怪能够坐拥这么多年都无人统一的鬼都……”

姜行吐出一口气，用尽全力翻个白眼，没精打采：“……把你灵力给我。我又要干活了。”

金生水。

现阶段直接取走萧笑遥的灵力，总比从四面漏灵气的芥子空间里重新吸收转化，强许多倍。

“哈哈哈又是你干活——行啊。”

萧笑遥爽快答应，盘坐在姜行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脊背，输入灵力。

阿尔丹瞧他满脸回味，显然还算轻松：“我可以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吗？”

“你真的好好学好主动啊，怪不得卫前辈找上你。听我一句劝，只要眼里有活，你就有干不完的活。”

萧笑遥趁姜行看不见，疯狂用眼神示意着这“前车之鉴”，但还是解释：

“这处芥子空间，是收纳在戒指里的。壹前辈需要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放置戒指，方能进来。否则，假若戒指飘去其他地方，甚至落入他人手里，进而导致里面空间被封锁，就大事不妙了。”

姜行感应到他的视线，幽幽道：“犯不着那么谨慎，都烂成这样了，卫前辈本人来了都锁不上。”

“你就认命吧幸好我不是阵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