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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中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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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镜中,侬湘见棠枝一脸忧色,随口问道:“怎么?”

“今日一大早我便听大太太房里的静香姐姐说,昨日夜里大太太和三太太说这么久也不见你有身子,不日便给要你找个大夫瞧瞧……”

侬湘握着帕子的指尖微微一紧,抬眼看向铜镜里的棠枝,语气努力装作平静:“母亲竟记挂着这事。”

实则她自己也疑虑,那么多次,那么多个夜晚,竟一点有孕的迹象也无……

莫非,真是她生不得……

她心头打了个寒颤,不愿再想下去。

棠枝一边替她梳理青丝,一边低声道:“小姐,想来是府里长辈都盼着添个小主子,只是突然要诊脉,难免让人心里不安,更何况,若是真让大夫给你诊了这脉,旁人知晓了不知会怎样议论……大太太也真是……”

“毕竟我已嫁来谢家一年有余了,母亲本不喜我念书抛头露面,她若执意如此,我也无从推脱。棠枝,如今我自己也难免有些失落,虽然他也时常宽慰我,可倘若真是我自己……“

“小姐,你千万不要这般想!姑爷这样疼你,若是当真如此,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侬湘沉默不语,只神色黯淡了几分。她知道棠枝这话太过天真,军阀家族,若无子嗣后代延续香火,说出去岂不可笑,就算谢廷敬毫不在乎,庄氏母亲和谢司令又怎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过半日功夫,庄氏当真遣人请来了城内有名的老大夫。静香引着大夫进院时,侬湘正坐在廊下择茶,见状只得起身见礼。

“母亲,这事儿当真不与伯均商量?”晚春低声在庄氏耳边担忧道,“他若知晓,指不定会怎样动怒。”

“在这府里我还做不得主了?”

庄氏瞪了晚春一记,紧接着静香提声道:“除却贴身丫头,其余人都退下。”

待廊下只留有谢家女眷及各自的贴身丫鬟,大夫方才落座,抬手示意侬湘伸手诊脉,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间,凝神细探。

满室寂静,只剩大夫偶尔捻须的动静,众人皆紧张地看着。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神色凝重,又闭上眼细细思索了一番,迟迟不肯开口。

“大夫,我三嫂她身子如何?”

“放肆!大太太还未开口,你倒先发话了?”

冯觅清出声怒斥道,直将晚园吓得一。

“无妨。五丫头也是担心罢了,不必动如此大怒。”庄氏摆了摆手,方才转过头问那老大夫,“我这儿媳身子如何?还请大夫明白告诉。”

老大夫起了身,躬身回话:“大太太,恕老夫直言,少夫人体质虚寒,气血淤滞,肌理薄弱,寻常调养极难受孕,属实是……难孕之症。”

这话一出,廊下的丫鬟皆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侬湘身子几不可查地一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了衣料,唇瓣抿得发白,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早有预料,每回来月信之时都疼痛难忍,可是如今被人直白指出,且在这样多人的面前,难堪与酸涩瞬间堵满喉咙。

“怎么会?”晚园猛地站起身,“莫不是误诊了……”

老大夫忙拱手道:“五小姐,老夫行医多年,此类病症诊过无数,断断不会误诊。”

“三嫂……”晚园担心地看向侬湘,见她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一旁晚春见侬湘脸色瞬间煞白,抬手覆在她肩上,冷静问道:“大夫可有法子医治?”

老大夫面露难色道:“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如何?”

“难。”

庄氏脸色沉了几分,对着大夫抬手:“那便劳烦大夫开些调养的方子,银两让账房双倍奉上。”

大夫开罢药方便匆匆离去,院中沉寂压抑的气氛并未消解。

“母亲,这事切不可叫旁人知晓,依我看,当待伯钧回来再做打算。”晚春说。

“嗯。”庄氏点了点头,看了侬湘一眼,手指捻动手中佛珠,劝解道,“你也别太过忧虑,这并非难治之症,按着方子调理些时日,指不定哪日便有了。”

冯觅清随即也柔声附和道:“是啊,三少奶奶,你可千万别忧虑,指不定是这大夫眼界有限,待来日再寻城中更有威望的大夫好好瞧一瞧。”

“多谢母亲、冯姨宽慰。”

侬湘艰涩道,只觉喉间堵着一团闷气,险些发不出声音。

随后晚春提声对着躬身的丫鬟们道:“此事切不可外传,若是叫我知道有他人知晓,便拿你们是问!”

丫鬟们纷纷低头称“是”。

庄氏和冯觅清离开了去,晚春晚园放心不下,便跟着侬湘回了房。

一进屋棠枝便快步上前扶着侬湘往榻边坐,取来热茶塞进她手里,指尖碰着她一片冰凉。

晚春拉过一把梨花木椅坐在对面,先遣了房内其余丫鬟守在门外,只留棠枝伺候。晚园挨着侬湘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拢住她发凉的手背,半句多余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只眉心紧紧拧着。

“方才母亲面上看着温和,心里怕是早有别的盘算。”晚春先开了口,语气平稳,“咱们谢家这样门第,子嗣是头等大事,如今诊出这话,回奉天之后免不了更多事端。”

晚园急声道:“可三嫂身子本就虚寒,月月行经疼得下不来床,怎能一味逼她调养?若是汤药吃得多了,反倒伤根本。”

侬湘捧着温热茶盏,视线落在地面青砖缝隙,声音轻淡:“母亲肯先请大夫诊治,已是顾全体面,换作别家府邸,怕是不会这般周全。”

“你不必事事替旁人体谅。”晚春看她一眼,“伯钧待你心意如何,我们姊妹都看在眼里,只是府里长辈自有执念,往后调养汤药若是喝着身子不适,只管同我说,我替你去回母亲。”

侬湘心头一暖,点头道:“谢谢大姐……”

“姐妹一场,何来此话?”

棠枝在一旁轻声插言:“方才取药包时,我瞧那药方里多是大寒大燥的温补药材,小姐本就经水淤滞,长期服用怕是要受不少苦楚。”

晚园当即气道:“这老大夫也不分体质胡乱开方,等回奉天定要重新寻西医再看!”

晚春抬手压了压她的话音,示意不可高声:“小声些,隔墙有耳。汤药先按量服用几日,若身子有半点难受,立刻停了,我去同母亲商议更换方子。眼下最要紧是稳住心神,不可思虑过重,气血只会更不通顺。”

侬湘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昨夜与谢廷敬相处的暖意还残留在心底,此刻尽数被方才廊下众人注视的窘迫、难孕二字压得干净,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寒凉。

晚春见她神色恹恹,便起身道:“我们不多叨扰你歇息,晚园,随我先出去,让三妹独自静一静。晚些我差人送些温养气血的糖水过来,汤药切勿空腹服用。”

姊妹二人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房门合上的一瞬,侬湘手中茶杯轻轻一晃,温热茶水溅在素色裙衫上,她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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