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珂坐进车里，才发现自己掌心一直发紧，指甲掐出的月牙印一圈圈叠在皮肤上，像某种无声的反抗。
龙翊没有上车。
他站在台阶下，西装线条冷硬，整个人像被夜色铸出来的一块铁。陈哲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只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柯珂身上，停了半秒。
“我有事。”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盖章后的纸。
柯珂看着他：“什么事？”
龙翊没答，只抬手替她关上车门。玻璃隔开的一瞬，她看见他眼底那层压着的青，像把所有情绪熬成了不许说的疲惫。
车开出去时，柯珂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身影越缩越小，最后被老宅门口的灯吞掉。
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错觉——他不是放她走，而是把自己留在更深的网里，替她挡住一部分。
可这份挡，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圈？
她不敢想。
——
半山别墅的灯亮得很稳。
陈哲一路沉默，把她送到门口，才开口：“龙先生交代，您今晚早点休息。”
柯珂脱鞋进门，脚踩在柔软地毯上，却没有任何“回家”的踏实。她回头：“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哲停了停：“不确定。”
柯珂笑了一下：“你也不确定？”
陈哲没有笑，只把一只手机递过来：“这是您的。龙先生让我交回。”
柯珂的指尖微微一顿。
手机在她掌心里很轻，轻得像一段被强行剪断又勉强缝上的时间。她忽然意识到，自从离开云市手机被拿走以后，她很久没有真正“用过”自己的手机联系谁了。
她解锁屏幕。
消息提示像潮水涌出来：未接来电、短信、微信红点……一些是同事的客套问候，一些是许欢的“你还好吗”，一些是陌生号码的沉默。
她盯着那些红点，胸口发闷。
她到底在谁的生活里消失了这么久？
陈哲看见她的神色，低声补了一句：“龙先生说，您想联系谁都可以。只是今晚不要出门。”
门合上，别墅恢复安静。
柯珂站在玄关，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指尖上，像一条细细的裂缝，把她分成两半——一半想逃，一半还在习惯性地留。
她没有拨任何电话。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像放下一块会烫人的石头。
夜很长。
她洗澡、吹头发、吃了两口林姨送来的粥。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身体却像被潮水慢慢拖进深处。她躺下时还在想那句“远离”，下一秒就被黑暗按住了眼皮。
——
她不知道龙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只知道床垫微微下陷的那一下，她的呼吸先醒了，身体却没动。空气里有一股夜风带回来的冷，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压在他的冷香底下，像不肯散。
他坐到床边，没有立刻碰她。
过了几秒，他低声叫她：“柯珂。”
柯珂睁开眼，房间没开灯，窗外城市的光落进来，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她看见他眼底的暗，像一夜没睡，也像把什么东西刚刚压下去。
“你回来了。”她声音还有睡意。
“嗯。”他应得很轻，像怕惊动她，又像怕惊动自己。
柯珂坐起一点，靠在床头：“事情处理好了？”
龙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盯着她，盯到她觉得那目光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正沿着她的皮肤慢慢刮。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是不是喜欢周聿？”
柯珂的心口一跳：“你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龙翊说。
他的语气不是命令，是一种被逼到尽头的执拗。像他把自己摁在悬崖边，只要她一句话，他就会跳下去。
柯珂盯着他，忽然觉得讽刺：“我喜不喜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龙翊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往前靠了一寸，窗外的光落进他眸子里，像冷水里烧起的一点火。
“跟我没关系？”他低声重复，“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柯珂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要”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竟像一声很轻的求。她在那一瞬间差点心软，差点忘了那句“远离”，差点把手伸出去碰他的脸。
可她闻到那股更明显的血腥味。
她开了床头灯，视线落到他手上。
他的右手手背有一处新裂开的伤，血已经干了一半，边缘还渗着一点湿意，像刚处理过，又没来得及好好包扎。更像不是划破的，是打出来的——皮肉被摩擦、被撞击、被硬物刮过。
“你的手怎么了？”柯珂皱眉。
龙翊的视线一顿，像终于被她从情绪里拽回来半寸。他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缩了一下：“没事。”
柯珂伸手去抓他的手腕，他却微不可察地躲了一下。
柯珂看着他：“你又说没事。”
龙翊喉结滚动，像把一句话硬生生咽下去，最后只说：“处理了一点垃圾。”
柯珂的指尖更冷：“垃圾？”
龙翊没答。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柯珂看见来电名字闪过——周衡。
龙翊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按灭。
柯珂看着他，突然明白那句“我有事”是什么事。
他没有和她回半山，不是为了忙工作，是为了去“处理”。处理周家，处理周衡，处理一切试图把她从他手里撬走的可能。
她胸口发闷：“你跟周衡动手了？”
龙翊的眼神没有躲，反而更深：“我没碰他。”
柯珂不信。
龙翊像看穿她的怀疑，声音更哑：“我碰的是他放出来的东西。”
柯珂盯着他：“你这样做，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龙翊的唇抿紧，像一瞬间被戳到痛处。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近乎自嘲。
“糟？”他看着她，“我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又在最后一寸停住。那种停住的克制，比碰更让人窒息。
“你这段时间在躲我。”他说，“你笑得少，你看我的眼神也少。你说要空间，我给了。你说要自由，我也在学。”
柯珂的指尖缩紧。
“可你今天在老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可以住周家。”龙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柯珂没有回答。
龙翊的眼神像被夜色磨得更亮：“我在想，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这句话落下来，柯珂喉咙发紧。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条路中间，一条写着“相信”，一条写着“远离”。而他正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用命堵路的人。
她不能继续被这种温柔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