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雪来时,檀漪才从清波殿离去,走前,她刻意抬眼看了一眼絮雪。
生下孩子后,最后那点少女气息悄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年轻妇人的曼妙婉约,眉宇间都是为人母的清浅温柔,好似这寂寂深宫里一抹温暖而永不熄灭的烛火,轻易吸引人靠近。
怪不得。
李雍入主中都后也迎了几位臣子之女入宫,唯柳絮雪最受皇宠。
她热情邀请檀漪喝完莲子汤再走,檀漪摇摇手,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少女想起了李衡的话:“你欠她的爹爹早已替你还了。”
当年中都相救,便是柳絮雪动机不纯,可仍救她一命,如今,早已两清。
马车已在宫门等候,檀漪正欲上去,却见一男子气冲冲往旁边走过,她停下来,喊了一声“二叔。”
李徽闻声转头,见是檀漪,本面色不虞,怒气盈额,转眼间又拼命调整了神情,挤出三两分笑意来,只是笑得颇为难看。
“是檀漪啊”,他慢慢走来,关切问她:“这么晚了还要出宫,怎么不在宫里歇息?”
檀漪反问他:“二叔也是,怎么不在宫里歇息?”
李徽耸耸肩,说:“怨气太重,我睡不着。”
他们说话间,有一宫人追了过来,捧着一件大氅,道:“娘娘说天冷,要奴婢给王爷送件厚实的衣服来。”
檀漪猜出他方才为何那般生气了。
李徽低首看看那衣,却没有接过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骤显落寞。
那衣他未穿,宫人也被他轰散走了,李徽看向檀漪,月光落入他眼中,眼眶里迟迟不落的泪水润泽光明。
“白日在诏狱,我既未为你爹说上一句话,也未为你三叔说一句话,你可觉得我为人实在冷漠?”
不等檀漪回答,他先自嘲一声:“其实,我本是连诏狱都不愿去的。”
白日,檀漪也看过几眼这位二叔,他一直站在众人身后,一语不发,甚至不看场上众人一眼。
可偏偏浑身气质让他也做不了局外人,他仍痛苦地身处其中。
檀漪摇首:“爹爹说过,二叔总是那个愿意先站住来牺牲自己的人。”
李徽惊愕,到此时,更为李衡之死痛彻心扉。
他眨眨眼睛,拼命笑道:“是吗?大哥真这么说过?”
在英华殿里受的气瞬间消散,李徽像是想通了什么,再抬首说话时,神情亦明亮开阔许多,他说:“檀漪,二叔想走了。”
宫门前不种桂花,只有不远处的琼花阁里种了几棵,十月桂花落地,香飘十里,檀漪嗅着那清香,道:“好啊,二叔坐我马车,我送二叔走。”
李徽笑笑,道:“上车吧,二叔送你回去。”
她当时确实没有明白李徽的意思。
府门前分别时,明月做灯,李徽双手绕至背后环握,大步大步走至人烟稀少的长街,像是了却红尘,无牵无挂的人间逍遥郎。
那晚,无人能宁,李雍去了东宫,在那里坐了一夜。
他不曾知道,多年前有一位皇帝也曾因自己早逝的儿子于这深宫之中坐了一夜,亦同他一般悲伤。
李衡不爱待东宫,可总有几日因处理政治而留宿其中。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常用的笔墨砚台,李雍睹物思人,感伤至极。
书桌前还放了一张图纸,黑墨勾勒,俨然是一把长刀形制。
刀如主,不掩饰其刃口的锋利,张扬得很。
图纸下留三字:生辰赠小弟。
这是李衡出征前留下的草图,想来是要铸一把长刀送给李桓。
李家三个儿子,只有长子李衡继承李家手艺,尤爱打造兵器。只是成人后多协助父亲处理洲政,再无功夫来做这喜好。
早朝结束后,李雍去了诏狱见李桓,至深夜,李雍方回宫。
第三日,廷尉彭长珺受君命整理案牍毕,呈上。
早朝时,李桓洗清冤名,他从诏狱而出,爵位封赏一样未变,皇帝已告诉世人,他信任自己的这个儿子。
桂氏怒极,跌跌撞撞去找皇帝,不想还未进清波殿,便见殿内一宫人喜笑颜开往外走,只是才见着皇后,那笑意瞬间消失。
她身边那极受宠的宫人提醒道:“是莲贵妃宫里的人。”
“倒是有什么好事,值当你今日这般高兴?”
宫人叩首问安,听皇后问之,支支吾吾道:“莲贵妃今日身子不适,陛下让奴婢请太医来看看。”
桂氏朝前走近一步,气势压人:“你主子身子不适,你当奴婢的还高兴得起来?”
那宫人脸色不变,头愈发低了。
桂氏朝前面那巍峨的殿宇看了一眼,又垂眸看这脚下蝼蚁,她突然想到什么,低下身来,抬起宫人那颌,死死盯着人问:“你主子可是又有身孕了?”
宫人瞳孔顿开,桂氏一下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