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此。

她还是去了清波殿，见李雍宠爱地抱着李绍一下一下颠着哄弄：“好绍儿，爹爹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你长大啊？快些长大吧，爹爹等不及了。”

柳絮雪站至一边，一手无意识抚着还未开始鼓胀的小腹，笑道：“陛下年轻，能有什么等不及的？”

李雍叹气：“等不到他以后扛起这江山重担啊！”

这话如响鼓重音一下锤在桂氏心上，比得知李桓无罪释放还要叫她震惊。

那日，她未见帝王，狼狈而回。

桂氏从未像今夜一样觉得自己这般孤立无援，她茫然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上面什么也没有。

大儿子本是她的依仗和靠山，可如今没了，二儿子无意皇位，与她心生间隙，柳氏那贱人手里抱着一个儿子，肚里又揣了一个。

听李雍话里的意思，他竟有意扶柳氏的孩子上位。

若真让柳家得利，那她这个皇后之位岂能保住？

桂氏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可她终究不是普通妇人，性子中执拗坚韧的一面让她不会轻易屈服这残酷的现实，当年从中都血路中逃出来，到如今，她依然可以为自己杀出另一条血路。

李桓不能再待在中都，李雍要他回北境，往后日子，无诏不得回中都。

返还北境前夜，李桓进宫面圣，拜见君王。

或许，这是他们此生见的最后一面了。

从此君为君，臣为臣，恪守各自的本分。

出发进宫前，风洵神色为难，连连劝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殿下还是不要去了，尽快返回北境为宜。”

李桓换好锦袍，牵来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以前总觉着他烦，总觉着他心里没我，可直到遇着这回事，我才明白他当得起“父亲”两个字，”他无奈笑笑，“只是醒悟得晚了，我以后……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再多陪陪他了。”

风洵张口，还要再劝什么，李桓却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只是和自己的亲爹吃顿饭而已，你不要多想。”

他进了宫，雨花台处，只有他父子二人在。

桌上摆着几道西洲菜，宫里人喜欢的青瓷酒杯也被撤下，换上了样式简单的宽口大碗。

李桓看着那熟悉的黄漆白底大碗，惊道：“这是……”

李雍接来他的话，笑道：“是家里的碗，从西洲过来时我叫你……叫皇后带了两只过来，一直放着没用过。”

他将酒倒入碗中，肆意笑道：“还是用这大碗喝酒舒服！”

酒是李桓带来的，本说好的，大军凯旋归来时，全家喝这美酒庆功。

可如今，只有他二人了。

皇帝问他：“老二不来？”

李桓大口喝酒，一抹嘴巴，说：“昨夜便和他喝过了。”

李雍一口饮尽碗中酒，像是与儿子闲话家常，字字嘱咐，平平淡淡的语气里还是夹杂着对儿子的关心：

“去了北境就好好待着，没有什么事就别回来了。”

李桓自嘲一笑：“有什么好回来的，路在前面，我才不会回头。”

李雍轻哼，摇摇头：“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送李桓走时，最后留了一句话给他：“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只需记得你姓李，你是我们李家的孩子。”

“北境为我大齐边防重地，阿桓，爹也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了。”

宴后，李桓离宫，就等第二日早出发回北境了。

可变数还是来了。

那日深夜，檀漪仍旧未睡，自李衡走后，她浅眠易醒，但凡屋外稍有动静便能轻易醒来，然后抱着雪期发呆，想李衡，想李镇廷。

她准备去北境了，她要找李镇廷去，中都……她已无半点留恋。

檀漪脸颊轻轻蹭着雪期的毛，道：“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雪期通人性，朝她脸上舔了舔，糊满她一脸口水。

檀漪痒得不行，又去蹭它玩。

因而，当罗轻寒带着淳于骏冲入小院时，檀漪一个警醒。

她方开门，淳于骏便跪于面前，压着声音急说道：“姑娘，陛下驾崩了！”

檀漪脸白如月色，声如狂风中欲断的细丝：“你说什么？”

她觉着自己该是在梦境中，只是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来，不准她醒。

当以为自己身处绝境时，原来，真正的绝境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