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沙场上活了下来,大哥也活了下来!”
“大大小小几十场战争,我们敢把后背托付给彼此!天底下,还有哪对亲兄弟像我们一般?”
他愈说,心中愈痛,嘶哑的声音里是控诉,是鸣冤,是失去至亲的悲伤。
他疼啊,失去李衡,他心里的疼不比谁少!
战场上那些一同拼杀的场面一下一下从他眼前划过,他现在才晃过神来,原来那个一直掏心掏肺对他好的大哥已经没在这世上了。
若是他在,定不会叫他受这种冤屈。
李桓的悲伤足足积攒了数月才迸发而出,他跪在厅堂,仰天狂笑,状若疯癫,口中唱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案子还是发生了转机,满身鞭痕的荣遇被押送出来,扔到众人面前。
他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双救了无数人命的手不成样子,十个指甲俱被生生拔了,左手指骨俱断,如枯枝耷拉着,右手尚好,却是因要他写供词画押,暂不能动。
彭长珺呈上荣遇供词,荣遇哑声,一字一字道:“草民军中行医几十载,凡兵器之用毒,亦有些心得。西域草乌与寻常草乌不同,取上一滴涂抹于武器上,伤者一时间发现不了,此毒反而可止痛麻醉,让伤者误以为自己伤势转好。可那草乌只要进了血液,流至心脉,全身扩散,中毒者即刻便会毒发身亡,连找解药的时间都没有。”
“西域草乌是剧毒之药,只生于冰上雪线之上,数量稀少,只有北凉有这东西。”
这话算是推翻了桂氏种种谋算,只告诉众人,草乌之毒是早早就下在了兵器之上了,只是毒性隐藏极深,毒发又需要时日,郎中治时无毒,军医治时毒发都得到了解释。
凶手就是北凉人了。
桂氏气得快步走至荣遇面前,恶狠狠问道:“贱人,你前些日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荣遇咳咳两声,面前又是一滩鲜血,他连连苦笑:“娘娘,草民从未改过口啊,陛下确实是中毒而亡的啊!”
桂氏指着血箭簇,厉声道:“那你好好解释解释,为何伤了太子的箭簇却没有毒?”
荣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好似思忖什么,最后,他缓缓摇头,道:“草民不知。只是这箭簇是北凉人常用的,究竟是不是伤害太子的那枚,草民也不知道。”
金琅当然听出了他话里意思,当即在李雍面前高声喊道:“臣跟在陛下身边,跟在太子身边几十年,岂敢以此事诓骗陛下!请陛下明鉴,臣愿以性命担保,此箭簇确实是从太子身上取出的!”
李桓冷笑,道:“金叔,不怕这次又选错了人?”
檀漪抬眼看向李桓,他却没有看过来。
金琅心里一跳,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臣只讲对错是非。”
荣遇被拖了下去,划过的地方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檀漪看到了他的眼睛,正好,他也看着她。
荣铃……他的女儿……
檀漪朝他点点头,荣遇像是吐出身子最后一口气,终于肯闭上眼睛。
除了金琅的话,确实没有证据证明这是那枚伤了李衡的箭簇,真相若隐若现,可谁也抓不住是什么。
关键的证据统统没有,留下的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他们可以定李桓的罪,也可以不定李桓的罪。
只看一人了。
桂氏先跪在了李雍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她不复方才气势凌人之样,只是一位失去儿子的可怜母亲。
“臣妾猜出陛下心思了,您不想治李桓的罪,您想保下他,”手绢一直不停抹眼泪,她哭道:“陛下是天下之
主,您想做什么,臣妾都管不了,您想保住李桓的命,臣妾也无法做些什么。只是请陛下可怜可怜臣妾吧,臣妾生衡儿时足足疼了三日,我生他不易,养他更不易,如今他就这么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只是个母亲,我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啊!”
“求求陛下可怜可怜我,好歹……好歹给我一个公道啊!”
她一招以退为进让李雍措手不及,众人沉默。
檀漪知道李雍心思,起身道:“今日先作罢,翁翁这几日身子不好,还是先回宫休息。”
桂氏头一次没对她疾言厉色,眼神中反而露出无限可怜:“檀漪,你爹爹算是养了一头白眼狼了。”
檀漪不为她话里讽刺激怒,平静道:“爹爹从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手中剑。如今他走了,我更不会让人利用他。”
她不再说话,扶着李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