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浅眠,这次也是,察觉到身边有动静,很快便惊醒过来。
檀漪从案上直起身来,诧异看着来人,呆呆喊了声爹爹,一番动作,以致才给她披上的衣服又滑下了地。
李衡无奈笑笑,只拾起那大氅,又给檀漪披好,他一语不发,可一举一动间却是对女儿的疼爱。
檀漪很快反应过来,惊喜万分:“爹爹信上不是说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么?怎么提前得那么早?”
李衡没有回答她,只道:“檀漪,爹爹要走了。”
檀漪不解:“您才回来,又要去哪里?”
李衡摇摇头,笑道:“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嗯?”
檀漪听不明白,眼中疑惑愈甚,李衡却未再解释什么,他站起来身来,朝门外走去。
“啊!”
少女小声疾呼,从梦中惊醒。
一身冷汗。
她面前是读书的案桌,桌上红烛摇曳,快要烧到底了,朝窗外看去,依旧漆黑一片。
桌下随意丢着本书,想来是方才读书太困,昏睡过去。
檀漪叹息,想来真是太记挂父亲了。
少女一伸懒腰,正想回屋休息,不妨背上一轻,一件黑色大氅顺着背掉落在地。
身上积蓄许久的温暖亦随这衣服的掉落慢慢消散,不多时肩上便凉成一片。
檀漪低头,愣愣看着那衣。
她认识它,那是爹爹冬日常穿的衣服。
不是梦,爹爹真的回来了?!
檀漪一下振奋过来,高声喊道:“轻寒!轻寒!”
她抱着大氅跑至门口,正巧轻寒疾步走来:“姑娘,怎么了?”
檀漪抓着她的手,力道奇大:“我爹爹是不是回来了?!”
轻寒觉得她的手格外冷,便握到自己手心里暖着:“姑娘忘了,主子来信,还有两个月才回得来呢!”
檀漪忙摇摇头,说话声音都比往日急促许多,她急着和轻寒分享李衡回来的喜悦:“爹爹确实回来了,你瞧,他还给我送衣服来了呢!”
说着,便把那件大氅抬起来给轻寒看看。
罗轻寒瞧见那衣服,也觉得奇怪,这确实是主子的衣服,一直在主室放着呢!可是……
她捧着檀漪发寒的手朝嘴边呵着暖气,想要让她暖和些:“姑娘可是做梦了,主子确实没回来啊!后院我都守着,也没有人来过!”
檀漪疑惑:“那是谁给我送的衣服?”
轻寒解释不出来,只能摇摇头。
檀漪仍旧不信,推开轻寒便往李衡院子跑,可到那里一看,院子漆黑,未点半支烛火。
他真的没有回来。
檀漪依旧抱着那大氅,独自站李衡院子里发呆,夜晚天更寒,她失落地跪坐在地,只把脸埋入那毛绒绒的衣服里。
雪期将头搭在她腿上,蹲在旁边守着。
檀漪仰头,摸了摸雪期的脑袋:“你也见到爹爹了,是不是?”
那晚她一夜未睡,只觉得李衡待会儿便会回来,那件大氅盖在了被子上,好似还残留着父亲身上的温度。
那是从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时就陪伴她长大的温暖,是她一生中,再不可寻的父爱。
罗轻寒比檀漪先知道李衡去世的消息,密信是淳于骏写来的,笔锋俱散,横竖抖颤,可见写信之人有多心慌难过。
轻寒一字一字读了三遍,最后要拄着柱子才能借力站好。
心沉入谷底,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檀漪。
檀漪……她那样期盼主子回来,可他以后都回不来了。
罗轻寒不知怎么告诉檀漪这个消息。
檀漪还是被天子叫人接进宫去。
那日天冷,少女专门披着那件大氅进宫,见轻寒眼睛微红,显然是哭过的样子,忙问她怎么了。
轻寒摇摇头,低首不看她,只为她系紧胸前的系带。
不安如鼓点,敲在檀漪心上。
她甚至不敢再追问轻寒。
檀漪被接到清波殿,她第一次觉着李雍真的老了。
两鬓霜白,白发凌乱,眼下的皮都垂成眼袋,他躺在床上,老泪纵横,枕头那处颜色深了一片。
檀漪想,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会惹得翁翁哭泣?
见到她来,李雍挣扎起身,檀漪忙去扶他,却被抓住了手,她听见李雍说:“檀漪,翁翁答应过你爹爹,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你放心,有翁翁在,没人敢欺负你!”
说着说着,李雍眼泪唰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