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檀漪第一次见李雍哭，翁翁伟岸，天底下没有什么能打倒他的。

李雍看着少女迷茫无暇的眼神，那句“你爹爹走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不需他说了。

檀漪那样聪明，她从李雍止不住的泪水里猜出什么来了。

那个荒诞的梦，轻寒发红的眼……她已能清楚感受到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远离着她。

她轻轻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那被亲人的爱滋养而成的一颗丰盈的心此刻堕入沙尘的炼狱，一寸一寸干涸，清流顺着裂隙一点点流入地底的深渊，少女踉跄起身，脚下不稳，所幸有宫人及时扶住了她。

檀漪勉强站稳，声音轻得如寒风中的细丝：“爹爹昨晚回来了，他怕我冷着，还给我送衣服呢！”

说着，她偏头看向身上那件大氅，手抚上去时，还能感受到绒毛温暖，就像抚摸着父亲的大手一样。

李雍哀戚，不敢多看檀漪：“檀漪，你爹爹……走了。”

少女脸上血色全部褪去，却还是坚持心内那点执念：“我现在就回家去，爹爹一定在家等着我……一定！”

她慌忙往殿外跑，李雍怕她出事，忙叫宫人跟了上去。

从宫中到府上，檀漪甚至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走来的，她往李衡院子冲去，不顾轻寒呼唤，把那院子的每一扇门都推开，找遍每个角落，可院子寂静，再喊爹爹时，没有人回应她了。

转身时，轻寒扶着海棠门哭着看她。

檀漪想，今日怎么有那多人哭。

她轰然倒地，只愿这是一场梦，等醒来时，那个人会在身边守着她，叫她一声小檀漪。

到二月时，冬似未尽，春寒早生，冷意绵长得叫人失了许多精气神，唯有小小的桑虱已钻出土来，先预示着将来的蓬勃生机。

李徽早已带着几个朝廷重臣北上迎灵了，护送梓宫回来时，正值寒意杀人的春二月。

百官出城迎丧，檀漪着一身孝服定定站于城门前，曾如珍珠的眼像是被摩擦出许多痕迹，早看不清人世清明。

早霜覆着枯草时，她从人群的缝隙中先见到了李衡的梓宫。

若是从前……若是从前李衡回来，他都会说，小檀漪，有没有想爹爹。

可没有人会再对她这么说了。

那个不计回报，永远可以对她好的人现在正静静躺在那口孤冷的黑棺材里。

引魂幡飘于空际，人人都穿着白色的孝服，她今日，真是恨死了这白！

檀漪慢慢走去，手抚上灵柩时，果然和她想得一样冰冷。

她轻轻靠在上面，脸颊触着棺材，那是女儿依恋父亲才有的姿态，只闭上眼，像是投入父亲的怀抱，在与他撒娇。

李桓一抹眼泪，哑声喊了声檀漪。

檀漪像是没有听见，不肯离开。

李徽去扶她：“檀漪，我们先送大哥回去，好不好？这里冷，我们先带他走……”

“啊——”

他听到了少女那哀伤至极的嘶鸣，如山林中的小兽，跪在被猎人杀死的父亲面前舔舐他的伤口。

檀漪晕倒过去，这回她想，不要醒来……再不要醒来……

举行国丧，祭告宗庙，再下葬皇陵，檀漪本以为痛苦会一日多于一日，可她却没想过，覆盖这痛苦的竟是另一种痛苦。

她已奔溃，旁人却要她清醒着，再被李衡的死折磨一次！

轻寒坐在床沿喂檀漪吃饭，檀漪麻木地张开嘴，只喝了半碗粥便躺下。

轻寒还要再劝她多吃点，檀漪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蝴蝶骨那般清晰，她又瘦了许多，几日来，一句话也没说过，连雪期也不搭理，只是每至深夜，她偏要抱着那件大氅去李衡院子，一坐就是天明。

李雍本要接檀漪进宫，她不肯，便也作罢。

后来，李桓来了。

他给檀漪带来一对翡翠玉镯，少女看着锦缎里静静安放的那对镯子，泪如雨下。

李衡也曾送过她这样珍贵的镯子，得知檀漪将其送给惊霜后，李衡告诉她，以后再去北境时，再寻两块上好的

玉石来，重新雕刻一对送给她。

他从来不会在女儿面前失言，这回也如此，只是送镯子的不是他了。

“他特意从捞玉人手里买来的玉石，专门找了师傅雕刻，说等你成婚再交到你手里。”

李桓自责，愧疚如泉涌而出，叫他不敢抬头看面前的少女：“檀漪，对不起！对不起！该死的人是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你爹不会死！他不会死！”

檀漪送李桓离开，出门时，少女终于肯说话了。

几日未言，连声音都是哑而酸涩：“三叔，爹爹去北境，最想做的是还是去找你，他和我说，他要把你带回

来。”

李桓闻言，七尺男儿跪于地上，掩面痛哭。

檀漪听见他一声声喊着：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