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应是箭头擦过留下的,见到李衡,亦毕恭毕敬,若是李桓见此场面,定又要嫉妒得牙疼。
李衡屏退众人,直截了当问他:“定北王有意直捣黄龙,一举灭了北凉,你怎么看?”
镇廷也曾问过自己这问题,尤其这几日,梦深时,自己孤身一人站在冰层厚实的宋塞河上,迷茫看着风雪漫天,不知前路在哪里。
他看了檀漪送他的书,有时找不到答案,便翻翻书卷,前人多少教训写在里面。
直到这两日,心内才清明起来。
可是真被胜利冲昏头脑了?
李镇廷将心内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北凉精锐已打空,我们亦占据北凉大半土地,当收兵回去。”
李衡淡淡道:“继续说。”
“与燕东一般,拿下北凉容易,治理北凉却难。此战我们亦有死伤,兵力不足以再北上,若是北上,中洲空虚,北境亦空虚,若我朝有人再起反叛之心,我们只会腹背受敌。何况北凉众多要塞已在我们掌控之中,已是苟延残喘再无起死回生的本事,与其把它抹去,不如向它要人要钱,我相信有很多北凉贵人愿意给的。”
屋外该是雪停了,静成一片,连刺骨的寒意也消散许多。
李衡仔细端详李镇廷,许久后,才道:“檀漪是我的心头肉,从前我想过,她若不想嫁人我便养她一辈子,若她有愿意厮守一生的人,我便也让那男子留下来,总归我照看着心里才放心。”
他突然提到檀漪,李镇廷有些发懵,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半点不犹豫:“我可以留在中都。”
李衡摇摇头,并不被这孩子气的话感动,反而觉得可笑:“若这样做了,你会后悔的。你身上流着夏人的血,留在中都你除了檀漪什么也得不到。等情爱散尽,你会后悔为她放弃功名利禄,你会恨她耽误你一生。大恩即大仇,你莫觉得你为她放弃那么多我会感动!”
“男女间那点情爱,算得了什么?”
被他质疑,李镇廷却无半点生气,他告诉李衡,若非檀漪,他是不愿走出西洲的。
“君侯收养我做他的武器,那时我便想,若有一日我被送上战场,死了便死了,我早无多少生欲。”
“可檀漪说,我若不强大起来,将来有在乎之人,在乎之事,我如何守得住?”
“殿下,檀漪便是我唯一在乎之人。”
“我拼死打战,我想以军功博取功名,都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我只想要檀漪,其余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本就不是会花言巧语的人,能说到此番地步,已是真情毕露。
这番心迹,再不会说了。
李衡沉默许久。
他今夜两次无言,皆是因为镇廷的话。
“宋塞河南下二十三城,连同燕东、西洲,皆要被归为北境一片,从今日起,你留在这里,与定北王好好治理这片土地。”
镇廷愕然,李衡又接着道:“这也是定北王的意思,带你来北境,便也不打算让你回去了。”
这命令来得突然,青年欲要反驳回去,李衡却不肯给他机会,当即问他:“若是回中都,将来你凭什么护得住檀漪?若我有一日不在她身边,若她再遭人残害,你拿什么护住她!”
“你在中都双手空空,哪里有本事守得住她!”
“你若真是爱她,你就该留在北境,你要有滔天的权势,你要有慑人的兵权,你要叫人畏惧站在她背后的人而不敢轻视她,慢待她!”
“只有留在北境,你才有护得住她的本事!”
李镇廷确实再不能说什么了。
李衡没有一个字是说错的。
李衡长长缓了口气,才慢慢道:“至于檀漪,她愿意随你来北境,我亦不阻挠。只是你想好了,若娶了她,你以后只有她一人,绝不可再有二心。”
镇廷当即跪下,感念李衡用心:“若有一日我负檀漪,李镇廷皆由太子处置。”
李衡兄弟携大军南归时,李镇廷来送。
李桓拍拍他的肩,像是在此刻将千钧重担交到他肩上。
“我先回中都,半年后再回来,北境可都交给你了。”
李桓选择离北境半年便是有放权给李镇廷的意思,这半年时光,他自可培养自己的势力。
镇廷道:“有我在,大齐北防固若金汤。”
众人于汝水分别,一北一南,愈隔愈远。
原以为往后种种皆如心中所想的那样前行,可人生到底多意外,太子李衡薨于大军南归路上的消息传至中都时,如惊天炸雷劈在李家人头上,李雍瞪着眼睛看着那折子久久不说话,像是被夺了魂一般,宫人在旁喊了他几次后,李雍一口红血喷满折子,猝然倒地。
得到消息的桂氏亦如此,昏倒在地,醒来时已掉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