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先去李衡身边,男人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宫人放下软垫,檀漪乖乖坐在他身边。
“爹爹不许问我去哪。”她先发制人,同李衡撒娇。
李衡轻哼,将盘里的羊肉夹到她盘中:“大小姐的事,我哪敢多问。”
白日一头青丝还是金钗玉钿点缀着,现下空空如也,及腰长发松散开来,只是顺着额顶编织了条精致的发辫,耳后两边长发亦如此,只用黄绸带一圈一圈缠绕,实在娇俏。
李衡只看了一眼那头发,却不多言,他把酱汁倒在羊腿上,又问檀漪:“可够了?”
檀漪胡乱嗯嗯几声便吃了一块,酱汁有股果酸味,着实可口。
她今夜胃口着实好,李衡便不敢引她多说话,闭着嘴忙为女儿切着肉,小块小块投喂她。
父女俩偶尔闲聊,气氛甚是和谐,风洵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父女二人,在李桓耳边低语:“东宫有一双儿女,可看下来儿子总不如女儿讨他喜爱。”
李桓随意瞟了眼对面,一口扯下羊腿肉,道:“你知道李鄞之是谁生的?”
风洵笑着摇摇头。
李桓言语间多有不屑:“是桂家人生的”,他看向风洵,认真道:“檀漪才是我李家女儿。”
风洵面色不变,只笑着又朝檀漪看去,不妨这一看,正见那沉静如水的姑娘亦朝自己看了过来。
他一直捧着笑,朝对面轻轻点头示意,却见那少女干脆利落地收回眼神,半点不回应。
风洵没有生气,依旧浅笑盈盈,朝李桓又斟上杯酒。
檀漪面色有些不好看,李衡以为她被腻着了,叫人拿了几个橘子来剥给她吃。
少女吃了一瓣儿,问道:“爹爹知道那个风洵的来历么?”
李衡点点头:“叫人查过,家在呼延江江边村子,父母因边境战乱早亡,被舅舅养大,后来认识了你三叔。”
他不提及二人关系,想来也不愿檀漪多知道这些事。
檀漪思忖,道:“爹爹还是再派人去查查,再查深些更好。毕竟是三叔一直带在身边的人,不谨慎些不行。”
李衡轻易察觉出女儿的不安来:“觉得哪里不对劲?”
檀漪将手上那小橘子的白皮剥得干净了才放李衡手心里,仰头看他,说:“这样气质的人,岂是一个边境小村子里养出来的?”
闻言,李衡怔住,他却未朝风洵看去,只是认真看着女儿那双明眸,久久未说话。
李衡咽下橘子,眼中是赞善之意,他未在风洵的事上多说什么,只与檀漪说起她前几日写的那篇边境互市策文来。
“先生特地将那篇文章拿来给我看,我看了三遍才够,看完只有一个想法,我的小檀漪怎么那般厉害!”
檀漪调皮道:“您说我会青史留名的。”
李衡耐心说:“为政者熟悉民生的法子很多。可于民间观风,可于史书寻前车之鉴,还有一法,便如檀漪一
般,能以一颗七窍玲珑心察觉世间种种细节”,他摸摸檀漪的发,眼中尽是疼爱之情:“你自幼敏慧至极,我却觉得孩子开智甚早不是好事,好在你长大了,拥有这般智慧岂能没有大成就?”
檀漪害羞,像只小鹌鹑般低着头:“爹爹莫这样夸我,我会骄傲的。”
李衡不赞同她的话: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样我不清楚?”
父女二人说着话,这般和谐光景亦落入李鄞之眼中。
少年脸色有些阴沉,不复从前单纯。
从前只是嫉妒父亲偏心姐姐,如今却觉得那个父亲眼中厉害的姐姐算得了什么。
他才是万里江山未来的君王,便是父亲再爱姐姐,将来还是他来继承皇位。
这样一想,倒觉得檀漪将来也是任他拿捏的一类了,想到此,鄞之心里畅快不少,加之身边有许多讨他欢心的人,也不再看那父女二人说话,径自喝酒去了。
那是檀漪在中都最为快乐的日子了,还记得少年时随家人一起来中都,知帝王心思不纯,招世家鄙夷血统,一家人如履薄冰,度日如年。
可如今,喜欢的恋人在身边陪伴,有爹爹疼爱,东宫之女的身份叫人再不敢轻视她,她不知还有什么事能招她烦心。
直到北境再起战火,平卢镇异姓王卫虎勾结凉人,一连攻破北境两个军镇,看那架势,竟有要夺取北境的样子。
李桓请兵平叛,带五万中都兵北上,这次,他命令李镇廷同他一起离开。
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因为此事,檀漪特地去寻了李镇廷。
“我想留你,可我不能就这样把你留在我身边,”她使劲抹去眼角的泪,眼尾一下就红了。
“你跟着三叔去北境,以后,我来北境找你。”
李镇廷笑意黯淡:“‘以后’,会是什么时候?是多少年?”
他心里的酸涩不会比檀漪少:“我们才在一起就要分开,一个人短短几十年,有多少日子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