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与李衡眼光俱放于贺良璧身上,一箭……两箭……三箭……到第五箭时,檀漪扯着父亲的衣袖,李衡放低身子,听女儿低语。
至第八箭时,场上再无嬉笑声。
贺良璧弯弓搭箭,眼神凉凉看了一眼哥哥。
她唇角勾起一个讽笑,驾马狂奔,马儿性野,却半点干扰不了她,当第九个杏子落下时,她已与贺宗珏并列第一了。
最后一箭本该倾尽全力,小心对待,偏偏她比先前还要随性,信手挽弓,一箭而中!
杏子落下那刻,檀漪做第一个贺喜人,再抑制不住心中激动站起来为她鼓掌。
李衡亦跟在女儿身后,他掌声方起,众人随即跟上,连李雍也为其喊了一声好。
方才嘲笑她为女儿身的那些儿郎再不敢多说一句话,人人收了戏笑的眼神,看那少女一手执弓,一手牵着缰绳,从那光茫灿烂的人间踏马归来。
唯有李镇廷,从贺良璧挽弓搭箭之始便已料到结局,他见识过其实力,是个比贺宗珏还要厉害的人物!
他只是多看了几眼檀漪,这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着华丽繁复的宫装,头上戴着许多她从来不戴的珠玉,金流苏晃动在发间晃动时,娇美得不可方物。
檀漪总说他好看,却不见自身风采。
他不能多看,可心里却想抱她如怀,嗅着她身上芬芳。
李雍眼中满是对贺良璧的赞扬之意,不论之前那些儿郎是故意不射中那十箭,还是无射中那十箭的实力,只有她有无视各路权威的勇气。
李雍朝她示意:“你配得上这宝刀。”
这句话也算是上等的嘉奖了。
可惜,良璧看也未看帝王的赏赐,只道:“我有刀了,再多余的一把也不收了。”
贺宗珏惊得瞪大眼,低声道:“胡说什么,陛下赏赐岂是能拒绝的!快跪下谢恩!”
良璧不理会他,仍直挺挺地站着。
李雍皱眉,觉得这女儿家可是过于有个性了。
还是李衡站到她面前,笑问:“孙孝学是你杀的?”
良璧惊愕:“你怎么知道的?”
她对面前这人的身份不感兴趣,只疑惑中都竟有人知道她这份战功。
毕竟曾在燕东赢得的荣誉,都被另一个人抢走了。
李衡继续问她:“天童关也是你带兵攻下的?”
良璧一下警觉起来,如竖起尾巴的小狼双爪紧紧扒着地,警惕地盯着面前的陌生人,不知他是敌是友。
李衡不需她回答,只走到李雍面前,笑道:“父皇可还记得燕东孙孝学?”
一提此人,李雍即刻板起了脸:“谢蕴的副将?”
李雍还是魏臣时带兵攻打燕东,在此人手下吃了许多亏,还差点被其所持的那把通天斧砍伤,至今背上还留着臂长的疤。
一说此人,恨得牙痒痒。
李衡再看向贺良璧,对李雍道:“此人死于她之手。”
天子闻之,一时摆脱不了心中震惊,久久未说话,再开口时,他问良璧:“既不要刀,那你要什么?”
贺良璧冷冷看了一眼哥哥,直接问皇帝:“我杀了孙孝学,定了天童关,有此军功,陛下觉得该赏吗?”
李雍道:“你无军籍,又是女子,如何能有军功?”
良璧心生失望,原来帝王也是常人一般的眼光,她耸耸肩,像是无所谓一般笑笑:“那我没什么要的了。”
无人知她此刻愤恨,亲生哥哥抢她军功时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军功岂是女子能有的!
一个不知所谓的理由,就这样把她拼尽性命抢来的东西轻轻抢走了!
本想愤然离去,却听得有人问她:“贺家在云州可是军户?”
良璧止步,抬头看向说话那人。
她记得她,她问过自己名字。
良璧扬首,以此为豪:“我贺家世代军户!”
她的爷爷、父亲,还有哥哥,都是军人!
檀漪看向李衡,道:“既然贺家世代军户,贺姑娘又是贺家人,怎么会说她无军籍呢?”
她又道:“贺姑娘出身军户,通婚、随军皆受管束,既承担了如此多责任,怎么算功劳时又算不到她身上了?
若是叫军户之家知道,实在有失民心。”
李雍确实被说动了,檀漪字字在理,亦叫在场之人无法回驳。
他们之中许多人也是出身军户,知道家中女子不易,如今良璧只是讨得她应得的东西,他们怎么能干涉。
李衡为天子解围:“明日你来兵部,我们该赏则赏,该罚——便罚。”
话说到最后,看的却是贺宗珏。
贺良璧拱手回应:“多谢!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众人听她此话,只感叹初生牛犊不怕虎,竟连东宫太子也不认识。
贺宗珏看向妹妹,似是警告:“还不快见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