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开国之臣亦多青年俊秀，披坚执锐所向披靡，屡建战功。

贺宗珏与李镇廷当为这些青年之首。

檀漪未在勤政殿见得镇廷受封，只是在东宫时，听得李衡提了一句他被封“上骑都尉”。

檀漪蹙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翁翁有意让他回北境？”

上骑都尉是大齐勋官，不掌实权，如此封赏便是不会留在中都重用的意思。

檀漪倒也不觉得是翁翁不识李镇廷这颗珠玉，只是……檀漪抬头，问李衡：“是三叔的意思？”

李衡点头，只是看着檀漪的眼神中流露出许多心疼来：“若留在中都，除了这些虚名他还能得到什么？”

檀漪眼中落寞悄然而生。

袖中五指无意蜷缩在一处，她仰头看李衡，眉眼生出些许少女愁怨：“您莫试探我，我不会强留他在中都的。”

李衡还要再说什么，却见檀漪摆手，连爹爹也不愿看，似是抗拒：“好啦，爹爹，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说到最后，声音愈发轻了。

李衡听出她喉中哽意，摸摸她的头，心疼地未再多说一个字。

鹿苑是前朝皇帝常去散心玩乐的园林，坐落于中都城北的西浮山上，功臣受封这几日正好撞上上巳日，李雍便于园林举办春日宴，邀约中都世家和许多个年轻的臣子前来赴宴。

不似前几日的庆功宴，这回女眷也能来园中玩乐，众人明白帝王此举，国定之后，自是各方联姻稳定势力的时候了。

新封的功臣有娶世家女的心思，以抬高门第，借用岳父家的势力得一门强援。

落魄世家亦有意与功臣联姻，以求给宗族借一只新力，重新恢复至昔日的辉煌。

女眷们珠钗环绕，锦服成堆，走过之处香熏惑人。

不见城破时的狼狈，人人都如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便焕发生机。

桂氏坐于女眷中央，宫婢在旁轻摇羽扇，她便如时时沐着春风一般，神色愉悦听着妇人们的奉承。

从前那些趾高气昂的中都贵妇终于对着当年不屑一顾的西洲野妇低下了头颅，人人不嫌累地捧着一张笑脸，生怕皇后见不着自己的面。

檀漪无须上前便已猜出她们在说什么了。

女眷的另一个中心便是柳絮雪了。

她生了孩子，风姿却更甚从前，二十来岁的女子，一张脸白皙胜雪不露半丝皱纹，唇间一点鲜红便胜过春日美好的风光。

奶娘抱着那个被帝王寄予厚望的孩子在旁，柳絮雪偶尔扒拉着襁褓看几眼孩子，接着又与女眷言笑宴宴。

檀漪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只叹连后宫都分出势力派别，更不用说前朝了。

好在她未受封任何爵位，不用排去桂氏身边坐着，又因父亲是东宫太子，又无人再敢轻看她，宫人为难，不知该把她排哪里坐着时，檀漪自请去了宴会边缘坐去了。

罗轻寒给她扇着扇子，道：“此处也清净，若姑娘累了，我们悄悄溜走也无人看见。”

檀漪被逗笑了，说：“大胆！国君的席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轻寒却一脸促狭看她：“只怕姑娘敢这么干！”

檀漪欲辩驳，可不知想到什么，终究只哼了一声，不理会她。

在她席位前面的亭子外，正有一姑娘，不似其他着绫罗绸缎的年轻女子，她只穿了身简单的青绿布裙，窄袖束在腕间，那长发编成一条条小辫，紧实高扎在一处。

发间无金玉，耳垂空荡荡，好干净利索的打扮。

她不坐于亭中，不坐于席上，只随便坐在草坪中摆放的一处景观石上，一腿屈膝，一腿着地，手中也甚是繁忙，不停擦拭着一把短刀。

因其行怪异，又手持凶器，无人敢接近，她也不管旁人，兀自忙着手里的活。

檀漪却不怕，见多了李镇廷擦拭兵器的模样，只觉得是兵器的主人甚爱这宝贝，她走上前去，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在中都见到姑娘呢！”

巨石上那人抬起眼皮来，眸中冷淡，甚至带着一丝戾气，她停下手里的活计，说的话亦如打扮一样利索简洁：“贺良璧！有何指教？”

檀漪笑着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良璧？好名字。”

轻寒跟着檀漪离开，忍不住回头看了贺良璧几眼：“是个会武功的，而且不是花拳绣腿。”

檀漪轻笑：“是贺宗珏的妹妹，我听人说起过她，听说在燕东打了几场漂亮的仗。”

罗轻寒却打趣笑她：“姑娘是听谁说起过？”

檀漪停步，眉眼间是一幅“我不好惹”的样子，轻寒被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吓得寒毛直起，忙推着人往前走。

女眷们相谈甚欢时，男客那边也热闹起来，天子起了兴致，要他年轻的臣子们来一场比试。

肌肉遒劲的马儿一匹接一匹牵了出来候在旁边，良弓利箭也都整齐摆放好了。

女眷们亦被邀请去了马场，只是远离男客，站得有些偏远。

有棚顶遮阳，又起春风，倒也不觉得热。

檀漪还是站在人群边缘，少女们知道她如今身份不比从前，便是她刻意疏离，也还是有几个姑娘围在旁边，一幅众星拱月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