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未曾想过有朝一日颜长清能做自己的老师,还为魏臣时,她因与惊霜亲密,便唤他父为“伯父”。
平常见面,只觉得这位伯父身上无权者狡诈气息,反而多了读书人的清雅淡泊。
后来,中都城破,檀漪曾听李衡提过,他不愿为新朝吏,只留中都一年便走。
檀漪不知道李衡与他做了什么交易,才肯让这位前朝太傅愿意留下教授自己和弟弟读书,只是珍惜每一日听老
师授学的机会,不敢分心。
一月下来,檀漪暗暗钦佩,不类其他读书人只尚纸上谈兵,这位老师显然是个实干家,他讲经书,研读史学,授礼仪法制,甚至能以当今政治为例,考自己的两个学生。
明明身处小小书斋之中,檀漪却仿佛跟着他行遍中原大地,西洲边防军政,中都赋税粮钱,他哪样都教,可谓倾囊相授。
越听这位老师教授学识,檀漪越不敢懈怠学业,鸡鸣时便起来读书,亥时之后仍在咬着笔杆,竭尽脑汁想着老师布置的作业。
就这样小熬一月,倒让颜长清直接在李衡面前夸赞檀漪“肖似其父”,只是再教檀漪时也更加严格了。
那日他看完檀漪咬烂笔杆子才写出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他出的:王朝承平,使何策得土地均平。
檀漪背在身后的手绞成一团,紧张得屏住呼吸,等待老师点评。
颜长清放下文章,对檀漪叹道:“其实你与惊霜真是像极了。”
他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女儿,神色不免柔和许多:“若为男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檀漪不敢露出喜色,生怕颜长清觉得她轻易骄傲,又听他说:“论文笔,论想法,此论虽有许多青涩稚嫩之处,可你这个年岁能写出这些文字来,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檀漪心里那份欣喜瞬间淡去,不免又低下身子来,恳切道:“还请老师指点,我不想只满足于这一步。”
颜长清抬首,眼中诧异一闪而过。
他未与檀漪说话,反而看向鄞之,问道:“把你写的拿来我看看?”
鄞之起身,满脸怨念,犹犹豫豫不肯向前。
颜长清一看便明白过来了,他又没有写。
他亦不因鄞之身份有所顾忌,戒尺一抬又是三下,疼得鄞之再忍不住,当场哇哇大哭——昨个儿打的还没消肿呢。
颜长清手持戒尺,眼神诧异,显然是被这十几岁男儿的哭声震到了。
这般大的孩子,怎么打几下就能轻易流泪呢?
鄞之张嘴嚎哭,涎水粘连在嘴上,这孩童模样让颜长清想起一个孩子来。
曾经的太子谢荀,那是个顶安静的孩子,虽在读书上无天资,可不敢懈怠学业,颜长清不忍苛责,对他多有耐心,可偶尔也有无奈的时候,有时谢荀也要挨上几尺,明明疼极了,却不敢哭,两双眼包着一大袋热乎乎的泪,就是不敢流下来。
后来,颜长清也不打了。
李鄞之的嚎哭声唤回颜长清神志,对鄞之,他没有多少包容之心,更不会因为孩子的哭闹而松懈了教业,当场指了篇文章来,惩罚鄞之抄上十遍。
文章自是没抄完,鄞之抖着手才抄了几行,便是用午饭的时候了。
颜长清挥挥手,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抬着那只胖嘟嘟的手离去,可至未时仍没回来。
檀漪在书斋读了许久的书,以为鄞之还在睡,便起身对颜长清道:“我去叫弟弟来。”
她快步走去,可才到书斋门前便停了下来。
看着面前华贵气派的妇人,檀漪觉得陌生极了,她少有这般呆滞的时候,只愣愣看着来人,小嘴惊得微微张开,只是长袖遮住的右手已慢慢蜷起,指甲陷入了肉里。
妇人身后的奴仆先厉声道:“见了娘娘还不行礼?”
檀漪眼神一转,那是从未见过的面孔。
她很快收回杂乱的心绪,当即行礼:“见过祖母。”
檀漪低着头,看不见桂氏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神像打量一件物品一般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她曾在前朝皇后面前感受过的目光,现在至亲让她又感受了一次。
桂氏一直没叫她起来,檀漪手心渐起寒意时,华贵的裙摆从她面前扫过,檀漪忙回首,见桂氏进了书斋。
檀漪一下就明白鄞之为何现在还不来读书了,也明白桂氏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也不顾什么礼节,当即冲到桂氏面前,张手拦住了去向。
檀漪微微喘气,只能小声劝说祖母:“先生是爹爹请来的贵客,祖母还是不要轻易打扰得好,便是因为鄞之的事,也是先等爹爹来再说。”
她不是不害怕这样去莽撞挡人,她们早不是从前那般单纯的祖孙关系了,只是檀漪深知祖母性子,若与颜长清见面,势必要与其闹上一回的。
若真惹怒了颜长清,爹爹又如何收服天下读书人的心。
新朝第一次春闱在即,朝廷需要颜长清留在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