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流言传至城中各处。先聚群跪地叩首的是群普通百姓,只是年岁甚大,最老者约莫七十余岁。不过一二十人,却奉血书一封,乞求皇帝开城投降。
他们自知年老,活不了多长时间,竟破禁卫的管制,敢跪在皇宫门前要皇帝投降,不过是想为子孙后代讨个活路。
不知血书是何人所作,其中未曾指责谢魏皇室半点不是,反而感激当今圣上乃开明之君,非滥杀无辜之人,只是“圣人怀德,力挽狂澜,奈何王朝更迭,天命已移”,这血书着实高明,将王朝覆灭之责任归于天下大势,
并非谢氏之过,感念天子仁厚,却生错了时候。
当这些老者还能平安活到第二日而未曾被杀了祭旗时,宫门前来跪的人愈发多了,以至三日之后,宫门前无地可跪。
男女老少,聚于一处。
百姓尚且只为给自己找条活路才如此做,可那些读遍圣贤书的书生也来了。
无论老少,两千书生着白服跪地可谓显眼。
这伙人更是高明。
这守城的三个月,被他们歌颂成天子是为保护中都军民百姓,慈悲怀仁,这才拖迟时日不肯出战。
陛下怜悯苍生,如此恩德,如何能报?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今日也可提刀上阵,为君而死。
今日这白衣,便是他们为自己而穿的孝服。
只是他们身死可以,圣人却不可失了性命,城中十几万军民还需要陛下护佑呢!
这顶大帽子算是给皇帝戴上去了,看似感激,是则以命相逼。
我拿命要你活,你怎好逼我为你去死?
你若不识相,莫怪我反了。
城中官员如何不懂底下人是怎么想的,他们的求和之心更强于百姓。
不投降,要么死,便是活下来,也会被李家处死;投降,至少还有一条活路,赌李雍因献城之功不会大肆杀戮。
只是,谁来带头?
柳鹤眠便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初九那日,风雨大作。
太明殿闕外,他方跪地劝降后,便有臣子效仿,有人是早已知晓今日此举,做足了准备,跪地时那膝盖就没抖过,有人虽不知情,却也随了大流。
颜长清回首,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人站着了。
竟是……只有他一人。
他本就已众人格格不入。
红色官服下雨水顺袖直流,雨如串珠,滴落他眼中,在风雨的迷离中,他抬首,庙堂高座上的君王亦看着他。
颜长清未说话,从太明殿离去,他难得狼狈。
雨势作大,小宫人来打伞,被他拒去,他亦无避雨的心思,独自走于广阔天地间,方至雨花台,便见女儿亦独身站于雨中,该是等他。
她着绿服,未施粉黛,以一支青玉簪束发,可雨水太多,淋湿了她的发,全部重重黏在两颊。
顺着脸廓,雨如水柱流下。
父女俩一样狼狈。
雨声太大,遮掩万物生息。
颜长清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惊霜一把抹去眼睫上的雨水,慢慢往前挪,至父亲面前,再无犹豫,双膝一屈,跪于颜长清前。
她仰着头看父亲,雨水湿了她的脸,反而模糊泪水的存在。
自长大后,惊霜未再他面前如此哭过。
“父亲若为先主死,我和娘也随父亲去,”她抓着颜长清红衣一角,苦苦哀求:“父亲,降吧!”
颜长清何尝不明白这是女儿的威胁,他蹲下身子,平视女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惊霜哀泣:“可您默许了。”
“爹教了你许多,却忘了教你何谓忠心。子不教,父之过,是我失职!”
他看似自责,实则嘲讽。
惊霜何尝没有听出来,雨声喧哗如乱麻,她心内那些恨意终于在这个雨天倾泻而出。
她依旧跪着,可心内那个少女却永远挺直着腰背,绝不屈服世俗权力。
“娘卧床十年了!一个人有多少十年!她那么爱热闹的人,最后却连自己的家门也出不得,是太傅的夫人又如何,她连寻常百姓的快乐也体会不到。可是父亲,若非那年中秋宴被娴贵妃所害,她如何会伤了身子!”
小巧的耳垂上坠着两支水滴型的碧玉珠子,这会儿一晃一晃的,惊霜如此激动,是颜长清未曾料到的。
“娘不准我说,她教我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可今日我不能再一错再错了。”
“那年宫宴,您身在颍州,不曾在场,我却看得分明。娴贵妃的刀明明对准的是皇后,可陛下怎么能够把我娘推过去,让她替皇后挡下那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