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里院,柳鹤眠环顾一周,未曾看见谢祯。
“世子不在,是我请大人来的。”惊霜从长廊之下款款而来,风姿优雅,半点不像绑架人家妹妹的人。
她着奴仆煮了新茶,请柳鹤眠入座。
男子冷哼一声,虽不满,却还是坐下,硬声问她要人。
惊霜亲自斟茶一盏,浅笑盈盈:“我请大人做一桩交易,事成之后必定将令妹完璧归赵。”
柳鹤眠冷笑看她:“姑娘怕是错了,你绑了我家妹妹要挟于我,此事我必告知太傅和圣上。”
惊霜浅尝口茶,不觉好笑:“你有证据?”
对面之人当即把请帖丢在她面前,贴子上面可写了:令妹亦在府中等候。
惊霜扬眉,两指随意夹着那帖子在柳鹤眠面前晃了晃,说:“世子府上的帖子可都是红绒所制,真金点缀,哪里会是这等破烂的黄纸,柳大人约是被可恶的贼子骗了!”
“莫说柳大人生气,连圣上也气,亲儿子被人污蔑绑架官员子女,清名有损,你说圣上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那帖子被她一扔,轻飘飘飞去一边,惊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大人莫急,只是请你帮个小忙而已。”
见他愿意听了,惊霜方坐直身子,正色道:“我与大人一样,如今兵临城下,刀戈相见非你我所愿,愿大人相助,免了中都兵燹。”
她与柳鹤眠细细道来,面前的人脸色愈发不好,那眉越蹙越紧,仿佛百姓门上贴的两位门神,肃杀之气愈浓,好似一抽刀便能抹了她的脖子。
惊霜仿若不觉,继续说着自己的盘算。
听到最后,柳鹤眠再难抑制心中羞愤,竟掀翻面前那小桌,茶具洒落一地,碎个干净,茶香浓到极致后瞬间消散,茶水流淌至惊霜裙下,眨眼功夫,那裙边便吸足茶水变了色。
“姑娘这番行径可着实大胆,你可知我若真听你的,便是犯了通敌叛国的大罪!”
“通敌判国?哼!”惊霜笑意轻蔑:“大人不想通敌叛国,那令妹肚子里的那块肉又是什么意思?”
此话之前,柳鹤眠只以为颜惊霜充其量是个胆大妄为的,以为仗着绑了自己的妹妹便想挟持他为自己做事,可现下听她这句话,便如被雷劈了一般,他瞪大眼睛盯着颜惊霜,有如被主人发现偷偷藏食的狗一般,不过也是混了多少年的老江湖了,柳鹤眠只失态了一瞬,他目光移向庭中那轮缓缓转动的小水车上,声音轻上许多:
“我妹妹已有良缘,奈何先帝驾崩,不宜婚嫁。她有孕,自是正常。”
他装傻,惊霜却不与他绕圈:“听说有三个月了?呵,时间倒也对得上,也不知这良缘是李家哪位郎君?”
柳鹤眠衣下双拳紧攥,生出杀心,无凭无据,他猜颜惊霜故意诈他,欲要反驳,面前之人笑道:“大人可莫急着反驳,现下令妹有孕一事传扬出去,恐不好收场。”
颜惊霜缓缓起身,她随手抓了一把鱼食,全丢水中央。
倒也不看柳鹤眠,只顾逗弄那肥嘟嘟的锦鲤去了。
“大人要为妹妹和自己想长远些。”
“你我都知李家必是新朝主宰,待中都城破,李雍必是开国之君。令妹肚子的孩子若是男儿,将来前途岂能预料?别看李家有三个儿子,可李雍尚是雄壮之年,若孩子能平安长大,得君王宠爱,将来入住东宫也不是不可能。”
“柳大人乃文武全才,却因朝中无人,家势不显而不得施展抱负,实乃可惜!”
“你也自可否认这孩子的生父,在圣上面前表个清白。可脏水难清,便是日后李雍愿意认这个孩子,底下臣子和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哥哥会认么?若他的身世可随意被拿来做文章,那柳大人现下何必费尽心力来保这个孩子?”
那锦鲤一向吃了上顿不愁下顿,饱腹后便不再贪嘴了,各自懒懒摇着尾巴散开,仅有一两尾贪吃的,还围着漂在水上的鱼食打转。
颜惊霜悠悠转来身子,再说话时也无方才挑衅,倒是有些劝诫忠良的意味在:“我请大人所为,非叛国通敌所举。中都人心动荡,需大人这般有为之人来主持大道,若真能事成,大人是有保全百姓,以免生灵涂炭的大功德,这也算送给新君的一份见面礼吧!”
“我父顽固,不比大人变通,此事只能交给大人来做。”
语毕,再无人说话。
许久之后,只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柳鹤眠看着面前安稳如山的惊霜,言语间多了些难言的情绪:“姑娘若是男儿身,大魏恐还要多续几年命数。”
惊霜哼笑,显然并不满意这个评价:“我为何不能是另一个李雍?”
直到柳鹤眠离开府邸后谢祯才出来,亭子里一片狼藉,脚边是摔碎的玉盏,大大小小散在一处。
他伸脚拨开,什么也没说,牵着惊霜的手离开这里。
他只知道惊霜要借他之名请柳鹤眠来家中,却不知意欲何为,直到方才听到那些话,心里不是不震惊。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掀起了风浪。
少女看着一直走在前头的高大身影,张口欲言,可那些话便如滚珠一般滑溜溜地在嘴边滚了一圈后还是止住了,任由谢祯带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