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宣那个庸医,用药毒辣,竟害得娘亲身体寡虚,一生缠绵病榻。 ”
“父亲,这样的君王值得您付出性命吗!”
颜长清心中响起的惊雷劈开了一切,他按抑不住心中悲痛,竟也跪倒在女儿面前。
惊霜嚎哭:“娘不许我说,可我不能装作没有发生,爹,她想成全你忠臣的名节,可她呢,天底下谁为她着想,她的冤屈连说都不能说啊!”
颜长清想说些什么,可心口实在疼痛,像是有条线紧紧缠住,越勒越紧,当那细线从混着血的肉里切割过时,一口鲜血喷出,雨水很快将其冲刷而去,唯独留在惊霜绿衣之上的渗透其中,再不能消。
他醒来时,君王就随性坐于塌下,背靠着床,听见动静后才转身来看。
颜长清还要再说什么,谢玉川比他先道:“死为大义,生,亦为大义”,他将使者送来的密信递给颜长清:
“李雍送来的,燕东留给我谢家,这样看,我不算亡国之君吧!”
颜长清捏着那信,未看分毫,他翻转个身,看着华丽的床幔,轻笑道:“陛下当初可以不接这烂摊子的,你既愿受天命,便对得起天下苍生了。”
谢玉川笑出声来:“太傅乃当朝大儒,定不会说假话。”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都已明白对方心思。
定元二十三年,白藏日起,谢玉川持玉玺,开城门,携中都军民迎李雍军队入城,至此,谢魏亡而李氏兴。
李雍称帝,定国号为齐,甫登基,便立李衡为储君,封谢玉川为燕东王。
赴封地前两日,惊霜在家中收拾行囊,便是燕东远在千里,可往后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她便是精而又简,也总是有许多舍不得丢弃的,要一同带去。
颜长清替她收拾着家中字画,一卷一卷收在锦囊里,忙活了半日,终于将将收好。
当大箱子被合上后,惊霜环顾这间自己最爱待的书房,心中生出人走茶凉的凄凉感。
挂在墙上的字画都被收走了,书桌空荡,唯有旁边架子上的瓷器呆呆定在那儿。书架上的书也全部清空,她一卷也舍不得丢。
颜长清随意用袖扫了扫箱子上的灰后便坐下休息,惊霜忙为他倒来杯茶后,也拖了把椅子来坐。
“您可莫要骗我,以后一定要来燕东找我。”
颜长清放下青玉杯,笑道:“骗你作甚,等中都的事都忙完了,我便去颍州找你娘,我们一起来燕东看你。”
说起中都的事,惊霜真是觉得有意思:“李衡到底答应了您什么,您才愿意在中都留一年的?”
颜长清瞥她一眼,道:“万两黄金,我亦臣服名利之下。”
知道父亲逗她,也有不打算和她说的意思在,惊霜没多问,只是好奇李衡所为究竟何意:“您与他说不做齐官,他应了,只是求您在中都一年,教他两个孩子念书。做李鄞之的老师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做李檀漪的老师?她一女子,等着嫁人罢了,还要去念什么书?”
颜长清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你管人家做甚?再仔细瞧瞧,可有什么遗漏的。”说完,人便出去了。
惊霜切了一声,没再追着去问,却在第二日时,听家中婢女来报,李家姑娘就在府门等候。
檀漪还未受封赏,可如今身份尊贵,婢女想来想去,还是妥帖地称呼她一声李家姑娘。
惊霜闲来抚琴,东西都收整好了,就等明日启程,听檀漪来看她,忙起身亲自迎接。
二人坐在亭中,秋风萧瑟,还好有一小炉取暖,炉子上烤着几个小橘子,一时橘香四溢。
惊霜拿起一个来,撕干净皮后才递给檀漪:“若是觉着酸了,便多喝几口蜂蜜水。”
檀漪接来,一瓣一瓣吃下,心里有些发酸。
惊霜又拿来一个自己吃着,她低着头,未看檀漪:“倒是有幸,能得新主相送”,她抬头,说:“这一别,恐一辈子不能相见了。”
檀漪张口,想说你若以后想回来,自可回来看看,可念及政治残酷,权力杀人,终究咽了回去。
她只把那锦盒重新放在惊霜面前。
惊霜愕然,打开一看,果然是那只玉镯。
檀漪曾作谢礼送给她,她还了回去,没想到今日她又带来了。
知道这次是拒不掉了,又没有什么可拒的理由,惊霜小心把那镯拿起来,递给檀漪:“这次你替我带上!”
翡翠清澄透明,最配她细腻的白腕,惊霜有些得意地在檀漪面前摇了摇手腕。
可情绪转变是如此之快,明明前一刻还那般高兴,转眼间便再难抑制深藏心底的哀伤来,惊霜一把抹去才到眼
角的泪,不许它流出来。
她撇开脸,檀漪只能看到她泛红的眼角。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还在西洲,我、你还有岑月,我们一同在草原上骑马。”眼泪不听她的话,又流了几滴出来,她找来手绢,使劲一擦。
“那会儿我真的高兴,便是以后有诸多虚假,可那会儿的高兴做不得假。”
檀漪轻轻擦拭眼角,哑声道:“燕东也有马场,往后,你有谢祯陪着,不会再那么累了。”
说起谢祯,惊霜这才愉悦许多。
人有所失也有所得,如今能得这局面,已是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