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找大夫,总有人能把你的眼睛治好。”
他没有听见檀漪应话,只是颈上凉凉的,李镇廷知道她哭了,他没停下来,没回头看她,只爬着不甚平坦的山道,与她说:“来中都路上,我曾夜宿一山寺。”
“古寺破烂,杂草丛生,无人修葺,连菩萨身上也挂满灰尘蛛网。”
他没告诉檀漪,他跪在菩萨面前许愿,他愿拿自己的一切换她平安。
包括他的性命。
也是在那夜,他想了许多。
佛祖问他:“值得么?”
值得么?
将拼尽生死才打下的土地拱手让人,又在李桓换将之际私自离开,便是再回庆县,他也一无所得。
军功、荣誉、荣华富贵的后半生,他什么都不要了。
神像慈悲,阅尽众生悲欢,李镇廷抬首,唯见一双怜悯世人的眼只有他一人在。
他才明白,原来他早做了选择。
从此,再无疑虑。
终夜所思,菩提树下悟了因果。
“那夜梦里,贤者与我说,你将一世无虞,一生顺遂喜乐。”
他笑笑:“檀漪,我本不信佛的。”
“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大夫的话,那句话怎么说的,当你已经竭尽所能时,机缘便到了,是不是?”
檀漪埋首于他肩处,泪水浸湿衣裳,她哭道:“我听你的,我去看大夫,我会好好治病。镇廷,其实我很想看看你,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你了,我不知道你还是不是以前那个模样?”
“好,等你眼睛好了,我天天都给你看。”
檀漪没再提眼睛好不了这样的话了。
李镇廷背着她出了山林,林中五日,出口处是乡野人家。
他因有追兵追捕,自己这双蓝眸又着实引人注意,未曾想去城中借宿,便投靠了一户人家。
所幸来时携带了银两,一老妇借了他们一间茅草屋。
用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后,李镇廷把檀漪抱在木床上坐着。
农家连床普通的棉絮被都是难得,底下垫着厚厚的稻草,镇廷摸了摸,实在硬。
雪期如从前一样一跃而上,睡在檀漪柔软的双腿上。
倒真是会找地方躺,镇廷揪着它的后颈把它揪到一边去。
他打战时可以随地而眠,可檀漪不行,便又去了其他人家,好不容易才“租”来一床被褥。
李镇廷今夜一直没有闲下来过,铺完被子后就去烧热水。
等浴桶水温合适了,檀漪抓住他的衣服,抬起小脸,耳根慢慢红了:“镇廷——”
李镇廷停下手里的活计,一眼看见少女羞红的脸,他一下就明白了。
“我去请那位阿婆来帮你洗?”
她眼睛看不见,自己一个人没法洗的。
檀漪摇摇头。
“那我请她家的小孙女来帮你。”
檀漪还是摇摇头。
李镇廷耐心等她说话。
好一会儿,檀漪吞吞吐吐,声音却脆脆的:“你来陪我。”
闻言,少年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是不显。
他心跳得甚至比她还快。
显然檀漪也发现了。
这些时日她听觉格外得好,只一手按在镇廷胸口处,感受掌下的心跳。
少女轻笑一声:“你怕什么,我可不会占你便宜。”
她站起身来,摸索到腰间的系带,轻轻一解,衣裙全部松开。
李镇廷猛然站起身来,即刻闭上眼睛。
把少女抱进浴桶后,他便冲了出去,提她掩好了门。
手上还留有细滑的感觉,他不停上下揉着指腹,感受指尖慢慢消散的滑意。
镇廷就坐在小门台阶处,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敢看她,偏偏余光里是一片晃眼的白。
可没蹲多久,里头的人又喊他了:“镇廷,我眼睛进水了。”
李镇廷忙进去,见檀漪不停揉眼,赶忙找了搭在一边的手巾轻轻给她擦拭。
“你就坐这儿,不许出去。”
他想解释什么,却听她道:“一个人在屋里,我害怕。”声音那样软,那样令人生怜。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