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李家门前,桂氏先不住拍着胸口疾步往家里走,头一次的,想离那上阳宫再远些。
鄞之步子大,也能跟上桂氏,唯有檀漪,一大早就在闕庭又跪又站,双腿累得发酸,见已落后祖母许多,索性停下本是提裙小跑的步子,慢悠悠在后走着。
罗轻寒正过来,请安未完,桂氏早已匆匆而过,半点不理睬。
鄞之不喜落枫院的人,见着罗轻寒也是甩去一个白眼,仰首离去。
轻寒故意伸出脚去,在少年郎脸面朝地时又及时抓住他的后领,叫他站直了身子。
“小公子走路时还是低些头,多注意些脚下路。”
“你……”鄞之捏着拳头,眼神发狠,可罗轻寒一压低眼眸看他,他却不敢说话了,却是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还在后头的檀漪,夹尾而逃。
檀漪赶上来,无奈摇头:“又惹他做什么?”
轻寒过来扶着檀漪,道:“看他不爽罢了。”却是没有同檀漪说自己前几日听到鄞之向夫人告檀漪的状。
“奴婢早烧好了热水,姑娘先洗洗身子。”
主仆二人回了落枫院,轻寒给檀漪擦着细嫩的胳膊,时不时看一眼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的檀漪。
水汽氤氲,熏得一张小脸绯红滋润,在中都这几年,避开西洲风沙吹拂,倒真是长成了中都贵女的模样了。
轻寒多看了几眼,不想檀漪突然睁眼,将她抓个正着。
好在也只是抬起眼皮浅浅一眼,又阖了上去,像是真疲惫了。
轻寒却被吓了一跳。
不经意的凉薄,洞穿世事的通透,小主子是越来越像自家主子了,样貌像,动作像,如今连眼神都像。
当把这话说给檀漪听时,少女却笑了:“可祖母却说我不像爹爹。”
这两年“不类你父”的话从桂氏口中听得许多次,檀漪听到心上,偶尔见着李衡也要多看上几眼,看看自己和得爹哪里不像。
她叫罗轻寒取来一把巴掌大的西洋镜,问她长得哪里像自己的爹爹。
罗轻寒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思绪散发开来:“眼睛、鼻子,这两处最像,倒是唇、脸型略有不同。”
檀漪的唇小而饱满,李衡的要薄些,确实不同。
檀漪看着镜子里的人,一时怔愣。
那两处不像爹爹,那可是像她?
她放下镜子,想起白日那对母女。
正月那日,芝兰殿中还是掌上明珠,才过几个月便撕破脸皮,要置对方于死地,回来时惹得祖母连连感叹:皇权之下无亲子。
倒真是精彩。
细长的手搭在木桶边缘,两指叩响哒哒声,另一支胳膊被轻寒擦着,檀漪闭眼,想着白日长宁的话。
马场上的事是真的了,真是王家人动的手,想借李家的刀来杀太子,可惜事败,秋祭之时再设计一次毒蛇咬人就不奇怪了。
可是长宁的话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既是假孕,王家该是想着如何隐瞒下去,怎么又是“小产”,又是杀太子,一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皇后若真想要借刀杀“子”,怎么会选长宁做这把刀?连她这个外人都能看出皇后的偏爱宠溺,长宁怎么会看不出来?
皇后才“小产”她便被关入松花庭,谁告诉她皇后假孕的消息?
若皇后真是怀孕,既不是长宁,又是谁下的药致皇后流产,又巧妙地嫁祸到长宁身上?
总归不会猜错的是那位可怜的公主是被人利用了。
还有闕庭之上颜太傅那番话,竟是请藩王先让太子下葬,莫急着追究太子身亡的真相。
他是皇帝的喉舌,他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陛下定也是知道些什么了,不然不会是这个态度。
他似乎也不想让藩王知道太多太子死亡的真相,若太子真是王家人所害,叫藩王知晓,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长宁啊,你以为那时告状能救你一命,其实是将你推下深渊了。
皇后、皇帝这下子通通得罪干净了。
木桶发出的咚咚声戛然而止,罗轻寒还拿着帕子搓着檀漪的后背,却感觉手底下的人突然僵硬起来,她有些疑惑,问道:“水凉了,奴婢再给姑娘加点热水?”
檀漪终于想到哪里不对了。
她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溅得罗轻寒一身水花。
她神情紧张,抓得罗轻寒的肩微微发疼:“你可是有法子能快些给我爹爹传递中都的消息?”
罗轻寒张了张嘴,虽然为难,还是道:“是有法子,可中都有事也是由别人传递给主子,我不能越权。”
檀漪蹙眉看她:“谁有权力?淳于先生?”
不等她说话,她跨出浴桶,一手扯过挂在屏风上的长巾裹在身上,赤脚走去小桌前。
细细的水流仍从发尖滴在毾登上,她只拭干右手,不及研磨,笔尖点了唇脂便往纸上匆匆写下几行字来。
“现下便交给淳于先生,不管想什么办法,务必尽快交到我爹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