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要说些什么,颜长清却道:“我话已说完,你走吧,快走,莫要让我后悔!”
他先骑马离去,坚决得不回头看李衡一眼。
当年古玉河旁依依惜别,《折柳曲》亦使得志同道合的儿郎垂泪相送,不知当时可曾想过往后利益与阵营的不同会磋磨去少年时的情谊。
颜长清先回了家,看望过仍在病中的妻子后他才换了身衣服,至书房,惊霜过来,只将前几日春宴之事一一道来。
颜长清沉思许久,问道:“旁人看去确实是无意之举,可旁人之见无关紧要,依你看,陛下是如何想的?”
惊霜道:“陛下下令焚烧惹祸的马,之后宴上,又让太子时时跟在自己身边,未曾分离。无论身边宫婢侍卫,都有变动。”
“我瞧陛下已猜出歹人计谋,却有意替歹人隐瞒。连马都烧了,便是有人故意在马身上动手脚,现下也查不出来什么。”
“能让他如此隐瞒的也只有王家了,也只有王家有敢害太子的野心和胆子,他们甚至想祸水东引,嫁祸李家。若是各路藩王知道王氏一族要打破局势,重立东宫,势必起乱,如今陛下还未做好清除藩王的准备,绝不敢打草惊蛇,便是王家要害他亲儿,他也只能瞒着了。”
惊霜一一梳理头绪,事情愈发明晰,只是她有一点想不通:“皇上只有这么一个亲儿,这口气他也能忍?”
她看向父亲,见颜长清也在看她:“他不会忍的,我们这位陛下可没有什么容人的雅量。”
惊霜又问父亲:“我听阿祯说檀漪的父亲回西洲了?”
李衡叹息:“是陛下眼拙,未能识他英才,做了五年小小郎官,这样能屈能伸,将来不是大魏之福便是大魏之患。”
惊霜见过李衡几面,印象中是个儒雅爱笑的男子,至于“雄才大略”却一时看不出来:“真有那般厉害?”
“你以后便知。”
想起春宴那一箭,惊霜笑了:“我信!能养出那般出色的姑娘,父亲怎能不是个厉害的角色!爹爹,你若在场也定会被檀漪那日所为折服,现下回想起来,她恐怕也猜出是谁要嫁祸李家了!”
因为春宴一事,皇帝尤其看重太子安危,颜长清到甲观教授太子时,宫人要先亲自试毒,待无虞后才为太子倒茶,东宫侍卫又增添许多,进出之人皆被搜身,皇帝更令后宫之人无事不可来东宫,更不可与太子有接触。
宫中如此严加防守,传至王越耳中,那时他站于书房,正凝视悬挂于墙上的那把南山弓。
此弓多年不用,可历代主人保管尚好,弓臂前不久才被重新涂过黑漆,焕然一新,可弓管上缠着的发黑的丝线还能让后人想象当年其浸染了早年持弓之人多少手心汗。
此为王家先祖跟随太祖打天下时用过的兵器,曾屹立中原四百年的大周王朝便是倒在这样的利器之下。
弓箭以柘木为材,常年不腐,正如王氏一族,满门荣耀,千秋不败。
历任族长便如给弓箭涂漆一般,但凡家族有任何衰微迹象,便要全力抹灭这瑕疵,以求这株参天大树绝无被虫蛀的可能。
王越双鬓斑白,看起来比皇帝还要老上许多,多年筹谋,坐于高位也未有半点松懈。
少年时便享尽荣华富贵,如今却是挑起家族重担,肩负一族荣耀。
对王氏一族来说,他是位功绩卓越的大家长,连做皇后的妹妹也不敢不敬。
他盯那弓许久,才道:“请夫人过来。”
奴仆应是,待王夫人进了书房,便见丈夫身影背对于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弯弓。
她一向了解枕边人的心思,及时收住与他说笑的心思。
王越没有与自己的夫人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她:“上巳节那日太子受惊,可与你有关系?”
王夫人先是一怔,而后有些好笑地看着丈夫,道:“是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只管叫他出来与我对质!”
王越不语,定定审视王夫人。
王夫人悠悠走至他面前,道:“太子便是挡住了皇后肚子里小皇子的路,没有你的吩咐我怎敢做杀害储君的事。何况那日你也在场,鹿苑令可都说了,是李雍那孙子无能让马受惊,这才牵连了太子,关我何事!”
王越声音粗哑,说不出温柔话:“最好与你没有关系!如今陛下对太子多加照管,可见他心里已认定那日非无意之失,是有人蓄意谋害!”
王夫人疑惑:“既怀疑是李家谋害太子,陛下为何不抓人?”
王越睨她一眼:“因为陛下从来没有怀疑过凶手是李家!倒是我王家有杀太子的理由!”
他鄙夷妇人浅薄,从不愿与王夫人多讲政事,只嘱咐道:“意茹毕竟四十了,这胎能不能平安生下尚是未知,所以太子不能出事!”
王夫人听懂他的敲打,道:“你放心,我知道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