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后,李雍才说:“你打算何时告诉她你要回西洲?”儿子一拖再拖,李雍也担心中途生变:“颜长清也快从东南道赶回来了,老大,动作快些吧!”
李衡抚额,轻声叹息:“她恐要生我的气了。”
父子二人说着话,门口传来争执声,李雍喊道:“让她进来!”
得了李雍允许,下人才放桂氏进来,见了丈夫,妇人连连冷笑:“你父子是要说些天大的秘密,连我也不能进来听听了?”
白日桂氏莽撞,李雍自觉已给足暗示叫她不要多话,偏偏她还敢在帝王面前多嘴,劳累一日又听她这般讽刺,即便儿子在此也不客气,只道:“只管回你的春桥院撒泼去,莫来扰我清净!”
桂氏冷哼,提裙坐于李雍面前:“鄞之受了惊吓,回来后人就烧着了,现在身子都还热着呢。我来问问你父子二人,可当鄞之是我李家亲生的孩子!”
李衡知道母亲来意,起身道:“是儿子思虑不周,我这就去看看鄞之。”
桂氏话未说完,不放他离开,只将心中堵塞许久的郁气一股脑吐露出来:“你女儿今日倒是逞足了威风,可你儿子呢,他才十三啊,这十三年他得了你多少疼爱!老大,你着实偏心檀漪了,你也要为鄞之想想吧!你瞧瞧他今日那样,胆子小得我看了都心疼!”
李雍也学她冷哼:“你要谢谢他今日脚软得直不起来,陛下瞧他这般懦弱,哪里还会觉得我李家人有胆量谋害东宫!”
桂氏与之斗嘴:“你们都疼爱檀漪去了,谁还想着来教教鄞之为人处事!”
李雍不满:“你管得死死的,我哪里敢教他!”
往常李衡多是“顺而不从”,这回他却道:“母亲,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再与你说些家事,只是檀漪……女儿总归是要娇养的,她也快十六了,我还能多疼她几年?”
他不再理会父母斗嘴,也离了书房。
李衡第二日便去寻了檀漪,她于玉树亭抚琴,一曲《西洲调》豪迈快哉,听者意动,仿佛在看千里黄沙漫天,古玉河河水滚滚而来。
最后一个琴音消散,檀漪双手放于琴上,看向父亲:“爹爹已几日没有去官署了。”
李衡坐于她面前,便是难言也要说予她听:“檀漪,爹爹要先回西洲了。”
檀漪先是茫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见李衡神色认真,她才知道父亲真的要离开她了。
一指无意识地弹响琴音,也就是随意一声,骤然响起,渐渐消失……
李衡没有等来她的生气,而是见檀漪努力朝自己笑笑,她说:“我知道爹爹有很重要的事做,爹爹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甚至没有问李衡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回西洲,她心里早知道那个答案,说出来也是让父亲为难。
李衡是三日之后走的,临别时,他特意找了李雍。
“檀漪年岁小,我还是担心母亲那边……”
李雍了然,说:“放心,檀漪这边有我。”
檀漪只把两个大包裹交给李衡:“黑色那个是给三叔的,蓝色那个是给岑月的。”
里头不知塞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大个。
李衡又看了檀漪一眼,见女儿有些心虚地看向别处,也没多问,一一接来。
出城后策马离去,可没想到在半路见到了从东南道赈灾回来的颜长清。
彼时颜长清一人席地坐于道边杂草处,见李衡骑马而来,他拍去粗布衣上的杂草,笑道:“恭候大公子多时了。”
见只有他一人一马在,李衡无奈一笑:“难为太傅了,专程为我赶路至此。”
颜长清前往东南道赈灾,来时路上才知皇帝允了李衡辞官返乡,本该与同去赈灾的官员返还中都,他却一人疾驰,赶在李衡离开前等到了人。
李衡未下马,只道:“陛下已准我辞官回家,长清恐难收覆水了。”
颜长清拉住他的缰绳,说:“你下马,我只与你说几句话,说完你就走。”
李衡晓他性子,若不与他把话说清,今儿是走不成的。
他与颜长清行于茂林之中,树影斑驳,光影流动,耳边是溪流潺潺声,此时心境更明,颜长清说:“你瞧,我明明告知陛下不许你辞官返乡,又几次压下你的辞书,可陛下终究没把我的话当回事,我一不在中都,他便允你离去。”
李衡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附和道:“我们这位陛下的心思也非他人能左右的。”
颜长清哼笑一声:“陛下有心扶植你我两家,又怕你我两家有勾结,我不让你离开,他便偏要你离开,他不过是疑我忠心罢了。”
“执掌江山二十八年,勤政有功,可终究在用人一事上落了下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做皇帝太久,疑心太重,冷了臣子们的心。”
颜长清止步,正色道:“我在东南道赈灾三月,地方种种乱象可谓触目惊心,又知皇后有了身孕,心中竟有大厦将倾之感。谢蕴一事能平息下来皆因藩王与王家呈持平之势,如今中宫有孕,不及诞下皇子,藩王便有为乱之可能。你此番离开中都确实是明智之举,将来时局有大变动,便是离开中都才有伸展拳脚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