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对主子忠心,怎么自己转头就投靠他人了?得罪三公子下场恐不会好,要不我去替你说说,就说你改主意了,要跟三公子离开。”
李镇廷不说话,教那固兰犬作揖行礼。
他如此,贺宗珏便闭嘴了,只是明日大军就要开拔,他尚有话要说:“我应该不会去西洲了,昨日校尉找我——”
“此乃军中机密,你不可讲予我听。”李镇廷打断他的话,不再逗弄那狗,他站起身来看向贺宗珏,神色淡淡:“你不该讲给任何人听,事以密成,没人教过你吗?”
贺宗珏只是想与他分享这份喜悦,却没料到他如此冷淡,意料未及,他解释:“你与我还算亲近——”话止于李镇廷愈发冰冷的眼神。
他生得俊美,眉眼中生出寒意时,更是惊为天人。晚风吹起耳边那缕碎发,暮色中的少年竟有摄人心魄的魅惑。
“我从不与人亲近,”除了寒了人心的冰冷,他眼中还有一丝嘲弄:“你如此轻易相信他人,恐要被人利用。倘若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都别有目的,军侯,你有几条命可以用?”
贺宗珏脸色有些不好,他耸耸肩,强笑道:“你说得对,是我松懈了。”
他不再看李镇廷,快步离去。
身后少年眉目波澜未动,唯有看着脚边那条朝他撒娇的狗儿时眼中才有一丝笑意。
大军一路南下,三个月后抵达中都外城,队伍浩浩荡荡,如长龙摆阵。
入城前一夜,陈寰还是冒险寻了谢蕴。
他双手双脚缚以重链,蜷缩于铁牢笼一角。
陈寰来时,他勉强提起眼皮看他一眼,笑颜凄惨:“辜负叔叔一番苦心了。”
陈寰年轻时于燕东守边,与老燕东王交情甚厚,谢蕴喊他一声叔叔并不为过。
事已至此,再怨他又有何用,陈寰只问他一句:“你该知道自己不会赢,何必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惨然一笑,声音哑涩:“我亦不想苟活。”
陈寰愕然,而后叹笑:“我却选择走了这条路。”他负手离去,不见文官风骨。
李雍以命将身份凯旋归来,天子亲率百官出城相迎,凯歌高唱,凯乐之声响彻中都上空。
他下马,带领诸将士叩拜君王,士兵高呼声压过凯乐,天子真正觉得这天下是他一人的。
百官之后站着桂氏和鄞之,妇孺个头矮,前面高大的人群把他们遮掩住了,虽看不见夫君威武之姿,可桂氏还是轻轻擦拭眼角,既有夫君平安归来的喜悦,又有与有荣焉的感动。
鄞之也颇为自豪,毕竟那战功赫赫,受君王亲迎的大将军是他的翁翁。
孩子不是感受不到周围人献媚讨好的目光,被这样的氛围环绕,仿佛世上只有好人。
李镇廷跟在队伍里,人群欢呼声震耳欲聋,当年怀节营观李桓受封,心内不是不震撼,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今日的凯旋之礼比当年还要壮观,天子亲迎,何等荣耀,可他却想起了那些战场上死去的人。
曾在战后清理战场,他收捡着燕东留下的粮草辎重,一个燕东士兵脸上糊满泥血,他早已死去,李镇廷麻木地把他拖去一边时,一张叠好的纸条从士兵身上掉落出来。
纸条上沾了士兵的血,打开看,原是封家书。
轻飘飘的一张纸,战乱之时却抵万金。
信里写了许多杂事,寒衣已送,可有收到,妻子惦念,何时归家,信末一句:爹娘盼你归来。
是一对老夫妻写给儿子的信。
他把信折好,收到士兵铠甲里。
看着那死去的人,李镇廷想,若有一日他亦这样倒在战场之上,可有人会惦念于他。
李衡骑马于天目山看着这逼人的风景,唇边竟露出一丝讽笑。
你瞧,杀了自己多少子民,却是这般高兴。
檀漪坐在他前面,笑道:“虽看不见翁翁此时模样,可想必也是威风凛凛,势压全场。”
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小蚂蚁,个个都长一样,偏偏她能从人群走向中识出李雍来。
“我们为什么不和祖母一起去城外迎接翁翁?”檀漪纳闷,今日凯旋之礼,李衡却不让她跟去,还带她来了天目山。
李衡看那长龙入城,不答她的问题,却问她:“身在棋局之外才能保持足够清醒的头脑,才能看清局势走向,檀漪,你说是不是?”
檀漪偏头一想,突然笑了:“爹爹说的是,幸好我在此处,既可认出翁翁来,又能赏数万大军入城之风景。”
峭壁高处只有他二人一马,天地虽浩大,然此刻风景唯此处最瞩目。
征伐燕东的大军由中都南北两营接收,唯独主将可以进城,李镇廷跟于李雍身后,踏入中都。
他随金琅住在北营外署,到晚间时,李雍过来,镇廷寻他,请李雍勿在军功册上写他名字。
李雍疑惑:“为何?”
李镇廷说:“未曾见过中都风光,只是想乘此机会来看看。三公子待我有恩,我势必要回西洲报效于他”,他一直看着李雍神色,再接着道:“中都虽好,可不适合我。若说上场杀敌便可立下军功搏得一番前途,可在这儿恐怕家世门第才是敲门砖,我乃异族出身,不可能得到重用。校尉,我回西洲必助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