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我喝下那羹汤的,她正好带两个孩子过来寻我……连……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倒下……先是两个孩子,再是她……满身是他们吐的黑血……大夫没来人就走了……”
谢蕴闭眼,由两行清泪留下,再叫他想一遍妻儿死时的样子,都叫他心上的肉被割上血淋淋的一刀。
那是年少时便深爱的人,青梅竹马,成婚十年,谢蕴只娶肖锦年一人。
香火袅袅,许是熏到了谢玉川的眼睛,他眨眨眼,苍白着脸问他:“你怎么就确定是他所为?万一是你错了呢?”
“那你来做什么?来做他的狗,替他骂我一句乱臣贼子?”谢蕴冷笑:“还要什么证据,你只管把我的项上人头交给他,看看下一个他会杀谁?看看谢氏子孙能有几个活下来?看看你谢玉川的人头又能留到什么时候——我听说阿祯还在中都为质呢!”
谢祯是谢玉川独子,那是他的死穴,谢蕴话才落地,一个拳头就砸在了他的唇角。
“混蛋!我他娘早知道你就是个混蛋!”
谢玉川将谢蕴一拳打倒在地,如此不完,尚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挥舞。
他毕竟是个文人,没什么力气,三两下就被谢蕴反身制服。
屋里动静太大,士兵举着刀枪匆忙进来,谢蕴用力抹去唇角的血,大吼一声:“给老子滚!”
谢玉川拉着谢蕴的衣服,红着眼痛斥他:“陈寰放你走时你早该走了,去北凉也好,去东海也好,你早该滚得远远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留在燕东?你非要看到谢氏兄弟手足相残,看到同室操戈才甘心是不是!”
骂着骂着,他倒是先哭了起来,披头散发两手瘫坐在地,哪有方才英雄胆色:“我谢家立国八十载,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谢玉川掏出明黄绢布,狠狠甩在地上:“去他娘的圣旨!去他娘的皇命!”他爬到同坐在地的谢蕴面前,紧紧扯着他的衣领,睚眦欲裂:“皇帝说了,只要你愿自刎谢罪,他保燕东谢氏无虞!”他取出一把匕首,拉着谢蕴的手逼他接来:“你自己动手!你去向皇帝谢罪!去向谢家祖宗谢罪!你投靠北凉,你他娘的混蛋!你去死!去死!”
谢蕴却大笑起来,他拿着那匕首不动,只告诉谢玉川:“我不死,哈哈哈,我要看看狗皇帝敢不敢杀我,我要谢家子孙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怎么对待宗室手足的!我要大魏亡!”
“啊——”谢玉川发狠大叫,朝谢蕴扑来,却被其一脚踢翻在地。
门外脚步声匆忙,刘协前来禀报:“君侯,李雍军队进城了。”他又看了一眼狼狈坐在地上的谢玉川,道:“一万将士只有三百人愿走,其余人等皆要跟随君侯,实在是劝说不动!”
谢蕴喃喃:“随我做甚,去鬼门关?”顿时,他仰头大笑,状若疯癫,谢玉川站起身来,冷冷看他一眼,似没了气力,如一具行尸走肉,慢慢离开此处。
半刻钟前,上虞城门突然打开,一个男子着祥云纹饰黑锦,健步出城。与其从容不迫不同,他跟着的士兵如潮水涌出,神色慌乱四散逃离,霎时间人便跑得无影无踪。
燕东卫将军刘协无甲无械,孤身进了李营,邀李雍进城。
“此乃君侯降书,将军过目。”
实在让李雍意外,谢玉川还真是有本事,竟能劝动谢蕴投降。
城中一万士兵皆卸了铠甲,放下器械站至谢蕴身后,亲眼看着曾经的燕东王被朝廷士兵压倒在地,缚上铁链,羁押离开。
士兵悲痛,竟有泣者,哭声让这位原本从容向前的男子趔趄停步,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男儿泪尽沙场血,曾是贫屋哪家子。
十五从军尚少年,归时坟前草青青。
妻儿聚于黄泉路,孟婆泪劝不饮汤。
功名劳累军中鬼,还做耕田刈麦人。
他一时恍惚。
上虞城降,自此,北征大军以胜利告终。
天子传旨,命大军三日后开拔返还,还留一道旨意,临川王谢玉川暂不回都,代管燕东八州,代燕东王之职。
谢玉川惊愕,如受打击,竟是叫他接下这地……以为临川避世几十载便可以不卷进这权力的漩涡中,却还是落到如今结局。
他想到了谢蕴的话:“你谢玉川的人头又能留到几时?”
宦官闻声提醒:“君侯,快接旨呀!”
谢玉川重重俯倒在地:“谨遵旨意!”
那日,只将圣旨仓促放于桌上,他便去寻了李雍。
不见平日浪荡纨绔,那把玉骨折扇也被收好,神色间更无接管龙兴之地的喜悦。
他眼下青黑,苍白着脸,几日未好好饮水,唇上也起了层皮。从前冠容整齐,如今却似深井里刚捞上来的水鬼,一身冤死的哀伤。
连声音也有些无力:“此战大捷,将军归都必是荣宠加身。”
李雍猜他有话要说,耐心静听。
谢玉川笑意勉强,若细究来,竟有恭维讨好之意:“我与将军战时相识,也只有这点战时情分,可我却知将军为人忠勇,品性坚毅,是可靠可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