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院门看着里屋,见桂氏品着茶,端庄得体,白瓷茶盏衬得指甲上的红蔻丹鲜艳欲滴,蓝云锦做成的宽袖大衣穿在身上,一扫年华逝去落下的黯淡灰尘。
她如今也能做到一举一动间不叫头上那沉重的金步摇晃动了。
檀漪差点没分出她与相府那位王夫人的区别。
妆容精致,光彩熠熠,生机焕发。
权力如春露,她被滋养得那般好。
再身处那些在中都生活几十年的贵人之中,谁还猜得出她出身西洲农家?
桂氏轻放茶盏,朝檀漪招手。
“站那做什么,快进来。”连声音都变得轻柔许多,像是位和蔼的妇人。
从前桂氏嗓门大,在雁北,她喊檀漪吃饭,声音大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到。
檀漪慢吞吞走去,朝她行礼。
桂氏端看她一会儿,才笑道:“我听阿衡说你不舒服,现下如何了,要不要请大夫。”
檀漪摇摇头:“让祖母担心了,我还好,没有什么事,今儿个都能去读书了。”她还朝桂氏晃晃手里的书,像是证明此话不假。
桂氏眼角弯弯,亲和友善,却让对面坐着的孩子觉得陌生:“没事就好,我也生怕你从宫里出来就有个好歹,让你爹来找我“兴师问罪,”她看着手上新涂的蔻丹,似随意与檀漪闲话:“毕竟因你阿衡也对我冷过几次脸了,我这个当娘的,总归不想与儿子失和。”
檀漪心里“咯噔”一下,强撑起来的笑意全然散去。她突然想起那日千秋节结束,她们从宫里出来,原本是要坐马车走的,桂氏却站在东化门外,仰头凝视城池壮丽。
在她眼神触不可及的地方,是高高在上的后位。
“秦氏张狂傲慢,可在皇后面前还不是卑躬屈膝,谄言媚笑,”她长长叹气,叹息声中是轻易让人察觉的渴望:“能坐到那个位置,也不知要付出多少心力。”
瞧见檀漪变了脸色,桂氏便知她明白自己的意思,那分假笑俱收了起来,她又给自己换了张面具,劝慰道:“马上功名不好挣,如今你翁翁在外拼着命,我们这些待在家中的妇孺便要识趣些,多在外结交便多条路子,若是你翁翁将来需要帮衬,我们也能出份力。祖母带你出去交际,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总藏着掖着,谁认识你,谁知道你,谁知道李家有个李檀漪?!”
檀漪听出祖母生气,倒也奇怪,看着别人动怒,她心中反而平静下来:“我虽不知朝堂之事,可却觉得中都人排斥西洲。那长宁公主一声一声西洲蛮子喊着,定是从宫里人口中学来的,因而翁翁此次出征绝不仅是他战功卓著,我想天子必有深意。如今翁翁在外打战,比起祖母到处结交,他更希望我们为人低调些,莫引人注目,”她丝毫不惧桂氏怒火,继续道:“千秋节那日,即便皇后发话请您坐于上座,您也该当拒绝,而不是和王夫人争一席之别,轻易叫她记恨上您。”
精致的白釉茶壶被砸到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片洒落一地,有些溅得远,飞到了红木柜下。
檀漪紧紧闭眼,微微瑟缩了身子——她确实被吓到了。
在雁北,家人没有生气便砸东西这个习惯,家中虽不缺吃穿,可也不会白拿东西糟蹋。
翁翁书房那个单把壶,用了十多年,口颈处掉了一片瓷都没有换过。
碧桃提着裙子焦急过来时,只见檀漪蹲在地上,呆呆看着那器身破了大半的茶壶。
欲伸手去拾,檀漪挡住她的手:“小心被划伤,扫干净便行了。”
她本不想惹祖母生气的,可如父亲所说,世事哪都如自己的意……
攻下溧阳后,一连三月,燕东战事都没有什么进展。
燕东八州地形复杂多变,临近许州的两州多平原,再往北走多河流,不似祁水,北边河流多南北流向,实难横渡。
此次从西洲征调的多是骑兵,河流众多,骑兵发挥不了作用,剩下的几路兵马步兵虽多,战斗力又远不如燕东兵。
谢蕴不知为谋逆一事筹划多少年了,燕东兵强马壮,即便谢蕴不反,天子迟早也会拔除这根眼中钉。
辽江绵长,由谢蕴亲自率领军队扼守交通要冲,岑仲几番勘察,建议从伏虎岭一带入手。
伏虎岭水陆通道狭窄,只要占据此地,便能占领益清等三个渡口。
李雍采纳其建议,强攻多次,可除了损兵折将,竟无半点长进。
战局一时陷入僵局。
军情发至朝廷,朝会之上,众臣议论纷纷,改旗换帅的声音越来越多,王越二子、博野军首领王叡被朝臣推选至君王面前。
天子铁青着脸压下众人纷议,却暗自书信一封,秘密送至燕东。
待李雍收到,那句“望卿莫辜负朕之所托”让这沙场征战几十年的军人也不免叹气。
博野、宣武两镇迟迟不肯发兵,陈寰所辖的中都军队无能胆怯,主将又怜惜这点兵力,轻易不肯出兵,一时间,李雍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他竟有些不明白了,难道这战是为他李雍一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