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檀漪含着蜜渍青梅与弟弟回家,才进正厅便见家中仆人都聚于此处,两个婢女趴在长凳上哭嚎,正凑头去看,桂氏使了眼色,碧桃当即牵着两个孩子往后院走。
接着是两声凄厉的尖叫,檀漪一个战栗,忍不住回头。
“她们怎么了,是做错什么事了吗?”
碧桃脸儿是白的,愈发不敢在她面前乱说话。
檀漪看她慌张,没有再问,只是晚间无意听见两个奴仆说话,才知那两个婢女被拔了舌头。
“铁钳子伸进嘴里,一下就拔出来喂狗了,哎呦呦,那血流得呀……”
她想起白日凄厉的叫声,心慌恶心,只捂住嘴跑回了屋,跪在痰盂前干呕。
檀漪连续几日恹恹不振,休沐归家的李衡见了,不免多问她几句。
她摇摇头,只说水土不服,有些难受,李衡未再多问,却在第二日带她出城跑马。
李衡在后护着,她自不怕坠马,闭眼破风疾驰,天地无限近,又无限广大,仿佛回到了西洲草原上,她终于明白颜惊霜那时跑马的酣畅了。
看着女儿雀跃的小脸,李衡愈发肯定她心里有事,他先不提,等她兴奋过了,才扯着马缰,带檀漪悠悠散步。
“和爹爹说说吧,这几日究竟怎么了。”
檀漪摸着马鬃的手一紧,好半天,她才说:“前几日,有两个婢女被拔了舌头,正巧让我碰上了。”
她只要想想铁钳伸进嘴里的画面,甚至不敢想象舌头被硬生生从口里拽出,把肉扯裂的剧痛,心里就难受。
何况,主使这一切的还是她一向敬爱的祖母。
“来中都后,祖母变了许多,我觉着她不爱笑了,常肃着脸,也只有见着鄞之才如从前。”
“还有翁翁,他也不回家里和我们吃饭了,我有好几日没见着他了。”
“爹爹,我不喜欢中都,我们什么时候能回西洲?”
李衡沉默,女儿心思太过细腻,这是天生的,改不过来了。
心性敏感是好事,可更多算是坏事。
活得太沉重了。
人糊涂些,晚慧些,走得才更轻松些。
他只能告诉檀漪,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翁翁会变,祖母会变,连檀漪也会变。”
“那爹爹呢,你也会变吗?”
李衡笑了:“会啊,爹爹会变老,老得让檀漪也认不出来了。”
他稍稍拉紧马缰,说:“可无论我们怎么变,只要我们清楚我们心里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以后的路便不会走错。”
“祖母有她的迫不得已,檀漪,等长大你就明白了。”
自那日跑马回来后,檀漪未再闷闷不乐,只是整日待在房中,将岑月送给她的书一本本翻阅。
书上有岑月写的旁批,都是些白话,读来有趣,仿佛好友就在自己身边,偶尔她轻轻摸着那些字,想着岑月怎么皱着个小眉头一板一眼地记下来时,不免笑出声来。
那日她正阖眼靠在秋千上,半醒半寐间,听见院外脚步声响起,檀漪才睁眼,桂氏便牵着她的手将她带下秋千,往内室走去。
她觉着祖母今日很高兴,自己心里也被感染,双眼弯弯跟桂氏走。
桂氏拉她坐在小桌前,握着檀漪的手,又是欣慰,又是感伤:“咱们来中都三月有余,终于有世家愿意递请帖来请我们赴宴了。“
桂氏等这一日等了三月。
她自知连家中仆人都笑她是西北村野妇人,更不用说大魏那些高门了。可既来了中都,摆脱了边塞荒凉,那自该也要有跻身世家的野心。
丈夫位列九卿,桂氏觉得自己亦有足够资格成为中都贵人的一员,只是现下缺少举荐之人,让她在一众贵人面前露露脸。
没成想这第一张请帖便是丞相夫人的。
“你来挑身衣裳,到时好好打扮,和祖母一起去王丞相府里赴宴。”
檀漪心里的欢悦淡了下来,可看着祖母又如从前一样和蔼地笑看自己,她当然点头。
她总归希望老人家像以前一样多多高兴的。
三日后,桂氏带着檀漪坐马车往城北走。
丞相是大魏三公之一,其府邸临近上阳宫,也只有国之重臣、公主王侯能住在其旁。
中都内城有五大宫城,上阳宫位居北方,是天子所居。
唯有尊贵之人才能日日受圣恩感召。
桂氏才到丞相府门前,便被府邸的恢弘气势所震撼。
以大门为中心的围墙东西延申看不到尽头,一座府邸,就占据了一条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