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中都三日,一家人才吃了团圆饭。
厅堂两边各站着五个奴仆,还有两个婢女站在饭桌前侍奉,年轻秀丽不说,递箸添饭一事也做的颇为顺畅,被调教得很好。
雁北校尉府也有婢女侍奉,可却没有这样大的阵仗,李雍不适应别人这么伺候他,欲要她们离开,却被桂氏按下手。
她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丈夫。
李雍从不与夫人争辩这些内宅小事,也由她去,闷声吃饭。
李衡将父母间的动静纳入眼中,却不作声,只给檀漪添了一碗饭,再摸摸她的头:“多吃些。”
鄞之心里不快,觉得爹爹偏心姐姐,也伸碗过去:“我也要多吃饭。”
李衡笑着接了过来:“好,好,好,多吃些。”
众人用过饭后便各自散去,李衡检查儿女近日功课。
他借着油灯的亮光欣赏着檀漪写的字,心里极安慰。
女儿的字从来不是秀丽细腻的一体,反而飘逸舒展,如鸾凤飞舞。
字如其人,可见她心底有多么坦荡潇洒。
他只愿她一生如此,无忧无虑,快活地过一辈子。
任凭往后多少风霜,都让做父亲的替她挡了去。
听爹爹夸奖姐姐,鄞之不满了,只负手在后,摇头晃脑在李衡面前背着赵获给他早早布置的文章:
“贤者之为人臣,北面委质,无有二心:朝廷不敢辞贱,军旅不敢辞难;顺上之为,从主之法。”①
长长一大段,一字一字背下来,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已不容易。
李衡问他:“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鄞之自信回答:“做臣子的不可有二心,要效忠君王。”
李衡一句“君要臣死——”,鄞之自然对上下半句:“臣不能不死。”
他年岁小,还以为爹爹在考自己功课,如此顺遂地应对爹爹的考察,心中得意。
一旁坐听的檀漪却皱起小小的眉头。
李衡又问鄞之:“若君王并非是个好君王,你也要为他而死吗?”
话才说出他就后悔了,才八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怎么能问他这种话?正打算笑笑,重新开个话头,身旁的檀漪道:“书上写的并非都是对的,先生教的也并非都是可学的。”
她也学着爹爹,小大人似地摸了摸鄞之的发:“忠贤德之君,为万民而死,如此,方为臣子之道。”
李衡讶异地看向女儿。
鄞之不明白姐姐的意思,臣子该为君而死,怎么又和万民扯上关系了,可他不愿问姐姐,觉得自己会在爹爹面前丢脸。
今日功课检查到此,李衡把鄞之手上的书都没收了,见鄞之有些难过,笑着哄他:“明日带你出去玩,可好?”
小孩子顿时又乐了:“可以买零嘴吃吗?”
李衡点头:“当然!”
他送两个孩子回了落枫院,看着牵着弟弟往前走的檀漪,心中一片柔软。
而春桥院里,桂氏对着铜镜梳头,李雍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叹道:“又怎么了,来了中都还不高兴?你不是最想来这里吗?”
二十多年的夫妻了,李雍知道老婆的心思。以前就听人家说中都好啊,伸着脖子想去看看,这次出来,哼,数她最高兴,如今怎么又不满了。
桂氏恨丈夫吃饭时丢了她的脸:“好歹也是堂堂校尉,怎么来中都后像是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多了几个婢子伺候吃饭,至于要把人轰走吗?小家子气的,让人看了笑话。”
原来是为此事,李雍也着实不明白,这有何值得生气的!忙累几日,只着寝衣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叹了口气,准备安寝。
桂氏见他要打鼾了,噔噔走来,坐在床沿,把李雍推醒。
“不准睡!”她又急又气:家中那些婢子,明面上对我客气尊敬,夫人夫人的喊着好听,可背地里竟笑我是西北来的乡村野妇,上不得台面!”
桂氏平民出身,后李雍发迹,她亦贵为校尉夫人。可西洲乃边塞之地,与中都相比,又能贵气到何种程度。
婢子们伺候过中都贵人,如今进了新府邸做事,瞧当家主母穿着打扮,举止言行与中都贵妇格格不入,常聚在一处偷偷取笑她。
她抹抹眼泪,继续同李雍哭诉:“你是不知她们说话有多难听,说我穿着土气,小门小户来的没见识……我……我还是第一次受这委屈呢!”
李雍翻了个身,侧躺看着桂氏:“这也值当生气,你在西洲治家的手段都去哪了?”
“这不是在中都吗?你一路上嘱咐我小心做事,我哪敢还像以前一样!”
李雍轻轻哼笑一声:“叫你小心些是为了你好,倒也不至于连处置婢女的权力都没有,好歹你丈夫也位列九卿,便是你惹了祸也能为你兜着。行啦,睡吧,多大点事。”
得了李雍的准话,桂氏才欢欢喜喜躺在他一边,拥进丈夫怀中。
她已失了青春芳华,可与李雍相伴半生,夫妻情深,如今只有她一人陪在身边,李雍自然对她多有耐心,只伸开手臂,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