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亦赶到撷芳宫时,台阶前的水还没有擦净。
两名宫女抱着换下的褥子往外走,见她来,慌忙避到一边。她没有问,只提起裙子跨过门槛。
里面有人低声啜泣,又被旁边的人劝住。药炉刚架起来,火还没有烧旺,烟倒先冒了满廊。林冬亦让挽星留下帮忙,自己往里走,隔着屏风听见许太医叫人再取干净的帕子。
青穗应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她。
“娘娘,太子妃来了。”
帐里没有答话。
林冬亦掀开帘子,看见江昭仪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上,唇色淡得几乎瞧不出轮廓。她先前见过江昭仪不适,可从没有哪一次,让这个人连转头看她都这样费力。
“冬亦?”
“是我。”
她走近,握住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凉而湿,指节攥紧了,连松开也困难。林冬亦蹲在床边,低声说自己来了,江昭仪却像没听清,眼睛仍望着青穗。
“他们说什么?”
青穗一下跪下去。
她这一跪,林冬亦的心也跟着沉到底。
许太医从屏风外转进来,低着头,膝盖慢慢弯下。林冬亦看向他,他眼底满是血丝,嘴唇动了几次,才说胎儿终究没有保住,眼下仍须尽力安护娘娘。
屋里静得厉害。
江昭仪望着他,像没有明白,过了一会儿,才问:“没有保住,是……没有了?”
许太医伏下身。
她的手忽然从林冬亦掌中抽出去,隔着被子摸向自己的腹部。摸到一半便停住了,仿佛再往下一点,那句含糊的话就会变得分明。
林冬亦伸手扶住她肩背。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想听一听。”
青穗把脸埋在床沿,浑身发抖。
许太医哑声唤了一句娘娘,余下的话竟也说不出口。那些医理、那些不得不承认的结果,在这间屋里忽然都成了尖硬的东西,拿起来便要碰疼人。
林冬亦将她的手握回来,贴在自己掌心。
“你先看着我。”
江昭仪缓缓转过脸。过了很久,眼角才淌下一滴泪,滑进鬓边,洇湿了枕上的一小片绣花。
她没有再问。
外头又有人送药来,青穗强撑着起身接。她脚下一软,几乎跪倒,林冬亦叫人扶她坐一坐,让挽星进来接手。许太医低声交代眼下不可再惊动,便退到外间候着。
林冬亦陪江昭仪慢慢喝了药。
她起初咽不下,含在嘴里,过一阵才动一下喉咙。林冬亦不催,喂一口便等一等。半碗药下去,炉上的水已经换过一回。
御前来问安的人被拦在屏风外。
对方说陛下挂念,问太医昭仪如何。林冬亦让许太医如实回话,又嘱谁若要进内殿,先等娘娘安稳些。那内侍踌躇,说恐怕不好向御前交代,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说,是我在这里。”
对方忙垂下头。
江昭仪躺着,听见皇帝的名字,指尖忽然掐进林冬亦手背。她的眼睛仍是闭着的,呼吸却明显乱了。
“已经走了。”林冬亦俯身,“没有人要进来。”
那几根手指过了许久才松。
林冬亦没有抽手,只把被角往上拢好。
等天色暗下去,青穗才想起来,柜里有一方娘娘常用的软帕。她擦过脸,去开床边那只小柜,匆忙间碰翻了上层的布包,两只小鞋便落下来,一只掉在脚边,一只挂在屉沿。
针脚细细的,鞋头绣着极小的花。
虞美人送来那日,江昭仪曾托在掌心里看了许久,说原来一个人的脚可以这样小。青穗还笑着说,等长大了,这鞋怕是穿不了几日,娘娘便说,穿不了也留着。
如今鞋底干干净净,一次也没有着过地。
青穗弯下腰,捡得很慢。
她不敢回头,怕主子看见,只想赶紧收好。可柜屉推进去时,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响。
江昭仪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越过林冬亦,落在那只柜子上,先是很平静,而后唇角轻轻颤了起来。
“别收……”
青穗的手僵在那里。
“给我看看。”
小鞋被放进她手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探进鞋口,摸着内里柔软的布,忽然弯下了身子。
林冬亦忙扶住她。
那一声哭终于从胸口冲出来,却被她死死咬住,压成了断续的抽气。她抱着那两只鞋,像抱住一件谁也不能再从她手里拿走的东西,额头贴在被面上,肩背抖得停不下来。
“我还没有……”
她反复说这四个字,说不出后面是什么。
还没有见过,抱过,听他哭过。还没有来得及替他挑一个私下里才敢唤的名字。那些她怕说得太早、怕盼得太多而悄悄压在心底的事,如今全没有了以后。
林冬亦眼眶发热,把她轻轻拥住。
“你别起身,我在。”
江昭仪抓着她的衣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青穗跪在床边,一遍遍给她顺背,自己的眼泪掉在被角,湿了一片。
后来许太医又来过一回,江昭仪才渐渐安静。
她仍不肯放开小鞋。林冬亦让人取一只浅匣搁到枕边,保证抬手就能摸着,她才松开已攥得发白的手。
屋里换了一盏灯。
光照不远,只在床前留下一小圈昏黄。江昭仪望着林冬亦,忽然伸手抓住她。
“告诉林章。”
林冬亦没有动。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猝然落进她胸口。她记得哥哥的嘱托,记得江昭仪每一次问起他的去向,也记得那几封不过寻常问安的信。
许多从前没有往深处想的事,此刻一齐涌上来。
江昭仪却已顾不得遮掩,眼中有近乎恳求的惶然。
“别让他等了。告诉他……”
林冬亦握紧她的手,先回头看了一眼。内殿只有青穗与挽星,旁的人方才都已退了。
她将声音压低。
“你想让我告诉哥哥什么?”
江昭仪张了张嘴,终于落下泪来。
“孩子没有了。”
林冬亦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骤然扯紧。她有许多话想问,问他们究竟何时开始,哥哥知不知道,若给别人听见这一句会怎么样。可江昭仪的手正抖着,枕边那双鞋还在,她终究一句也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