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宫的灯比往日点得早。
青穗替江昭仪梳头,梳到一半,看见镜里那张脸白得厉害,便停下手,轻声劝她再躺一会儿。
江昭仪摇头:“回话的人还没回来?”
昨夜小腹便有些坠,许太医嘱她静养。她不敢托大,天未亮就遣人去求免今日的听训,谁知等到这个时辰,外头仍没有消息。
青穗将梳子放下,正想再去催,门帘便掀开了。
来人伏地,说御前的意思,诸位娘娘都去,只在殿里坐着,不必劳累。昭仪既还能起身,便一并来;若有不适,可多带一名宫女伺候。
青穗听得心里发紧,忙问:“可有告诉公公,太医让娘娘……”
江昭仪抬了抬手。
她听得明白,御前不是没有听见,是不允。
“取厚一些的披风。”
镜中的人眉眼淡淡,嘴唇也没有颜色。青穗替她点了薄薄一层胭脂,她却让擦去一半。抬手时,腕上的镯子滑到衣袖边,轻轻碰了一下妆奁。
江昭仪垂眸,慢慢把手覆在腹前。
“很快就回来了。”
不知是对青穗,还是对自己说。
来时的轿帘曾被风掀起一角。
江昭仪看见道旁一树快落尽的叶子,忽然想起幼时,父亲也这样用披风裹着她,抱她上马。她那时怕高,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撒手,父亲便笑,说自己一生不曾失手,偏被女儿小看了。
她信他,后来真的不再怕。
如今青穗替她压住轿帘,她望见侍女额上跑出来的汗,忽然很想说,不去了,我们回去。
可前面引路的内侍已经停步等候,后头还有别宫的轿。她只得将那句话咽下,问青穗可记得回来之后,替她把窗下那盆兰移进屋里。
“记得。”青穗答,“娘娘回去就能看见。”
她微微笑了笑,仿佛这一来一回确实只隔着移一盆花的工夫。
小锦儿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她没有坐轿,裙边沾着道旁尚未干透的水。瞧见江昭仪,她先停步行礼,怀里的衣包却抱得更紧。青穗想替她问一句能否同入,引路的人已经摇头。
江昭仪隔着帘子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求的人。她站在路旁,眼睛总朝来处望,盼着下一顶轿里的人有办法,等看清来人,又立刻低下头,好像只要礼数周全,就总有人肯听她说完。
江昭仪记得自己初入宫时,也曾这样站在门外等。
等一道许她给父亲回信的口谕。
“替锦美人再问一句。”她轻声道,“她不是来闹的。”
那人应下,过一会儿回来,仍说不准。小锦儿离得不远,听见答话,朝她深深福了一礼,没有哭着再求,只将怀里的包袱向上抱了一点。
江昭仪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出门。
听训的地方选在内廷一座不常用的殿里。廊下悬着半旧的帷帘,风卷起来,露出底下颜色较新的木柱。妃嫔们陆续到齐,彼此只行礼,没有人闲谈。
毛婕妤来得很早,坐在靠前的位置。她今日没有仔细上妆,眼下透着淡青,见江昭仪被扶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却又望向别处。
虞美人起身让开过道,替青穗扶住椅背。江昭仪坐下时,她看见对方指尖凉得泛白,便将随身的小手炉递过去。
“先捂一会儿。”
江昭仪朝她笑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不冷。”
其实殿里比外头还阴冷。虞美人将手收回袖里,悄悄搓了搓,没让她看见。
皇帝从偏殿进来时,众人都起身行礼。
江昭仪撑着扶手,动作略慢。皇帝看了她一眼,吩咐免礼,又让人在她座边添一只脚炉。青穗原本悬起的心稍稍放下,忙谢恩,扶主子坐好。
直到外头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
虞美人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没有全闭,只将外院通往别处的门关了,守门的内侍低声交代,训示未毕,不许擅自进出。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宫中近来,越发有人不知本分。”
没有人敢接话。
阴美人便在这一片静里被带进来。
她穿了件素净衣裳,头发梳得齐整,簪子却取下了。发间空了一处,反叫那张脸显得年轻。毛婕妤下意识坐直,想看清她的膝盖是不是还疼,目光落下去,看见的是自己送的那双软底鞋。
鞋尖清干净了,绣线有一点起毛。
阴美人向皇帝行礼。
长长的罪状从内侍口中念出来,冷宫禁传病讯、挟私改送遗物、驱使内侍诬栽宫人,一桩桩都有姓名与日子。念到杜平时,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而后又平静地贴回裙边。
毛婕妤低着头,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没有办法说这些是假的。正因为不能,她昨夜才一遍遍地想,若自己能早些问一句,早些觉察,会不会还来得及拽住这个人。
殿外忽然有些轻微的喧动。
有人在求见,声音被压得很低,仍能听出哭腔。阴美人抬眼,随即又垂下去。
小锦儿没有在听训的名单里。
她一早便来了,求守门的人通禀,只想见姐姐最后一面。进去回话的人出来,仍是摇头。她将带来的衣包攥在怀里,里面是昨夜想起的一件厚衣,姐姐总嫌重不肯穿,她想至少今日天冷,可以替她带来。
可那道门不肯开。
她叫了一声姐姐,便被人拦住,说再喧哗,要请回宫去。
小锦儿仍在院外。
她数着殿前来回的脚步,一时是送茶的,一时是传话的,谁的衣裳从眼前过去,她都要抬头看。里头偶有说话声传出来,落到她耳里,却辨不出究竟是谁。
她试着叫了第二声姐姐。
这回没有人喝止她。守门的内侍看她一眼,反而将脸别开。
她的心便沉下去。
“是不是……”
没有人答。
她忽然很怕别人回答,往后退了一步,低头拆怀里的衣包。那件厚衣是她昨夜连着叠了两回的,里头还有一个软枕,是姐姐坐久了常垫腰的。衣裳拿出来,她又不知道该递给谁,捧了片刻,只好重新放回去。
风吹乱包袱角,她腾出一只手压住,压不住,干脆蹲了下来。
小时候那间屋子漏雨,她们也是这样护着仅有的被褥。姐姐先拿身体去挡,嘴里还骂她没用,叫她快取盆。她慌里慌张找不到,姐姐便把自己仅有的一只妆匣倒空了拿来接水,第二日还笑,幸亏没什么贵重东西,不然岂不心疼死。
她那时真以为姐姐不心疼。
到后来才知道,匣底有一小片旧绸,是她母亲留下的,被水泡得褪了色,再晒也回不来。
如今她捧着这么大一包干净衣裳,门就在面前,却送不进去。
有内侍从里头出来,她倏地站起,几乎撞到对方身上。
“姐姐可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