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告诉他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等江昭仪看清自己的神情,才又道:“现在先顾你。别的事,我们往后再说。”
江昭仪闭上眼,泪从眼尾无声地流下来。
青穗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林冬亦在床边坐到她睡过去,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屏风后,她扶了一下桌子,手背上被掐出的几道印子已经泛红,她却到这时才觉得疼。
虞美人还坐在外间。
她不肯回去,说青穗里外忙,总要有个人替着。林冬亦问她可用过饭,她摇头,又赶紧点头,说吃过一点,不必管她。
桌上的粥碗纹丝未动。
林冬亦没有拆穿,坐到她身边,轻声问今日殿中究竟怎样。虞美人的脸一下白了,却强撑着把话说下去。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求医时,阴美人尚未接酒;第二次,青穗已经扶不住江昭仪。她也记得皇帝答过什么,守门的人为什么没有立刻开门。
说到最后,她攥紧袖口,声音发涩。
“若我第一回再说响一些……”
“你已经说了。”林冬亦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看见不对,便求了,也没有因怕而不再开口。这些话要记清。不是为了怪你,是有人往后会说,今日没有这样严重。”
虞美人抬起头,眼底一点水光慢慢定住。
“我记得。”
她拿过纸,自己不会写的那几个字,便叫挽星替她补。写到时辰,不能确定,就留空;听见的写听见,看见的写看见,没有拿旁人的转述当亲眼所见。
毛婕妤派来的人随后到了。
送的是些柔软布物与日常所用,杏容说毛婕妤问这里还缺什么。虞美人站起来,走出去时,才看见毛婕妤的轿停在宫门外。
她没有下来。
虞美人走近,掀开帘子一角。毛婕妤坐得很直,眼睛肿着,看见她,先问:“她怎么样?”
虞美人摇头。
毛婕妤的嘴唇抿紧,过了好一阵,才道:“我不进去。别叫她见着我,又想起今日的事来。”
“姐姐。”
“你去陪她。有人缺什么,就到我那里拿。”
说完这句,她将帘子拉回去,手却留在帘边,迟迟没有松开。虞美人站了一会儿,没有劝她想开,只隔着帘子轻轻握住那只手。
许太医在院里净手,水已经冷了,他却没觉着。
林冬亦看见盆沿滴下来的一线水,叫人换热的,又请他到廊下说话。他张口便要请罪,她先抬手止住。
“我问几句话。能断定的便说,不能断定的,不必为了给谁一个交代,硬凑出个缘由。”
许太医低头应是。
江昭仪原先胎息不稳,近来虽稍好,也一直嘱着少劳神。今晨腹部不适,使人来问,他是建议卧床休养的。后来御前传唤,他到得不迟,却在门外候了些时候,进殿时,情形已与晨间不同。
“能说全是受惊所致么?”
“不能。”许太医道,“娘娘原就虚弱,今日又屡次腹痛。惊惧、劳顿都能加重,耽搁亦无益。臣若说早去一刻便一定能留住,是欺人;若说迟早都一样,臣也不敢这样昧着心回话。”
林冬亦站在灯影里,半晌才点头。
“那便照这样记。”
许太医抬眼看她。
他在宫里当差的日子算不得长,却已见过一份病案如何被人拿走,也见过每个人都劝他把话说得容易些,仿佛写得轻,死去的人便不曾疼过。今日眼前的人没有要他担保什么,只让他别把不知道的也写进去。
他喉间动了一下,重新俯身。
“臣会如实写。”
另一边,皇帝也在听回禀。
说到胎儿未保,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一滴墨落到纸上,慢慢洇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问昭仪现下有无性命之忧。
内侍答太医仍守着,眼下不能离人。
“多派两个人去。”
徐临越应下,转身安排。皇帝望着那滴墨,脑中却浮出江昭仪抬头说疼的模样。他那时以为她不过一时惊惧,坐一坐,等殿中事毕,叫人诊过便好。
他确实命人传了太医。
可她仍没有保住孩子。
“门前是谁当差?”他忽然问。
徐临越垂着眼,将名字报了。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像在等他再添一句,是那些人不会办事,是下面曲解了旨意。徐临越却没有添,只把医官到门前的时辰与自己出去时所见,一并说清。
殿内沉寂下来。
皇帝把笔搁了回去,过了良久,才道:“先救人。”
他没有再提那几名妃嫔,也没有立刻去撷芳宫。
毛婕妤回去时,案上还放着今晨未做完的垫布。
她从旁边经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布拿起来看。针仍别在上面,线拖得很长,绊住了桌角。杏容伸手要替她解,她却忽然将东西全部抱起来,线一下绷断了。
“那只杯子呢?”
杏容怔了怔,才明白她问的是阴美人常用的那只。
杯子从柜里取出,洗得干净,没有缺,也没有裂。毛婕妤握在掌心里,用拇指摸过杯沿,像确认它为何还好端端地在这里。
“收起来罢。”
杏容伸出手,她却又不肯给。
最后杯子仍留在桌边,旁边放着断了线的布。毛婕妤坐到灯灭了一盏,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够自己听见。
“昨日还嫌茶不好。”
东宫的人到撷芳宫时,林冬亦正准备给侯府递信。
顾舒玄没有进内殿,只在外廊等她。她走出去,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衣襟早被江昭仪的泪浸湿了一大片。
他解下外裳披到她肩上。
“她怎么样?”
林冬亦低声说了现下的情形,停一停,又抬头望着他。那件不能在这里说的话压在心上,沉得叫她几乎张不开口。
顾舒玄没有催,只将衣带替她系好。
“回去再说。”
她点头,临走又去看过江昭仪,将守夜的人一一交代妥当,才提笔写下一封极短的信。没有写孩子,也没有提姓名,只叫林章明日一早到府中,她有要紧事面告,不许去别处打听。
侯府却很快来了回话。
林章已听见宫中的风声,正等妹妹的信。他没有追问传话人为何此时来,也没问御前可曾提到自己,只让对方把一句话带回去。
林冬亦在灯下拆开那张折起的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她如今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