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摇头,没有停留。小锦儿怔在原地,衣包滑下来,露出一截袖口。
她慢慢重新抱好。
那一阵风过去,院里忽然静极了。
殿里,阴美人似乎听见了。
她转头望了一眼门的方向。远远的,只看得见帘影,瞧不见妹妹。她盯了片刻,将目光收回来,恰好与毛婕妤撞上。
毛婕妤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不肯低头。
阴美人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动了动嘴唇。
别看。
毛婕妤看懂了,手一下攥紧椅子扶手。她想说谁要听你的,想像往日那样不客气地驳回去,喉咙却紧得半点声音也没有。
那只托盘已送到阶下。
江昭仪在这时微微弯下了腰。
起初只是腹底一阵发紧,像来时路上那样,忍过去便稍缓。她不愿在此刻引人注目,手扶着椅沿,慢慢调整呼吸。可那阵痛过去,竟又来了一回,比方才深。
青穗俯身问了一句,江昭仪没有答,只握住她的腕子。
那力气大得异样。
虞美人坐得近,看见她鬓边忽然渗出一层汗,先是一怔,随即站起来。
“陛下,江姐姐像是不大好,能不能先请太医?”
她的声音原就细,此时发着抖,几乎散在殿中。皇帝看过来,江昭仪想起身回话,腹中却又是一阵绞痛。
青穗跪了下去。
“娘娘昨夜便不适,今晨也禀过了,求陛下准太医来看一看!”
皇帝皱眉,让人去叫候在近处的医官,却又道:“殿中肃静,先扶她坐稳。训示将毕,不必在此惊扰。”
外头内侍领了话,转过屏风。青穗以为太医很快就来,忙起身扶住主子,拿帕子替她拭汗。
江昭仪却忽然问:“门开了吗?”
青穗怔住。
她望向殿外,那扇隔院的门仍闭着。传话的人出得去,旁人却还不能进。有人提醒,医官须候在院外,等殿中事毕再传。
青穗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阴美人已接过那杯酒。
她指尖很稳,稳得连自己也有些意外。方才伸手时,她还怕拿不住,会当着这些人的面将杯子摔碎。如今杯沿贴着掌心,凉凉的一圈,她竟只想起多年以前,小锦儿生病,非要她先尝一口药才肯喝。
那时她骂妹妹胆小,喝一口便皱半日脸。
如今有人在门外叫她,她却连回一声也不能。
皇帝问:“可还有话?”
她抬起头。
殿里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喜欢过她、厌恶过她、甚至从不曾留意过她的人,此刻都在等。
她知道自己说过太多假话,也知道有些事到了今日,认一声错已经轻得没有分量。可当她望见毛婕妤,仍想像平日一样笑一笑,好叫那张绷得发白的脸别这样难看。
到底没有笑出来。
“臣妾无话。”
她低头饮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惊叫。内侍扶着她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帷帘落下一半,遮住了她渐渐俯低的身影。杯子被收回盘里,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毛婕妤猛地站起来。
“坐下。”皇帝道。
她站着没动。杏容在她身后握住她的胳膊,手抖得连衣料都在颤。
隔着帘子,里面的人似乎咳了一声。
毛婕妤的眼泪落到衣襟上。她想过去,却不知过去能做什么。昨天还嫌她说话不中听的人,今日隔着这么薄的一层帘,她竟一步也不能近。
虞美人顾不得去看了。
江昭仪已经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青穗手上,唇边那一点胭脂衬得脸色愈发惨白。虞美人蹲下去,想替她暖手,却摸到满掌冷汗。
“再去请!”她抬头,声音比方才大,“娘娘真的疼得厉害,求陛下开门,让太医进来!”
众人都望向她。
她怕得牙关打颤,手却不敢放开。江昭仪的指尖正抓着她,几乎没有力气,却像将最后一点指望都放了进来。
毛婕妤忽然回过头。
她看见江昭仪腹前紧攥的衣裳,看见青穗跪下又起来,连头发都散了一缕,便也俯身跪下去。
“陛下,让太医进来罢!”
上首久久没有声音。
皇帝的脸色极难看。先前一句稍候,到了这些人嘴里,仿佛已经成了他有意置人于不顾。可他方才才令众人观此惩戒,此时满殿惊惶,竟没有一个人还听他的话。
“朕已命人传医。”
江昭仪听见这句,缓缓抬起头。
她眼中没有怨,也没有泪,只是很轻地说:“臣妾疼。”
皇帝终于动了动手,让徐临越出去催。
内侍穿过长廊时,那头守门的人还在核医官的牌子。先前的口谕叫人候着,后来又只说传医,谁也不敢自作主张,把人径直领入正在行刑的殿中。徐临越一把推开拦路的手,声音压着怒:“还等什么!”
门闩被抽开。
可就在这一刻,帘后传来一声低禀。
阴美人已经不在了。
毛婕妤跪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她仿佛没听懂那几个字,又仿佛早已听懂,耳边嗡嗡响着,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
有人去撤那张矮榻。帘角晃开,她看见一只垂在榻边的手,袖口缝过了,线却没有剪齐,留着短短的一截。
那根线是她穿的。
毛婕妤忽然往前挪了一步,膝盖磕在砖缝上,疼得一颤。杏容扶她,她摇头,想说别把人抬走,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没有资格再说一个不字。
江昭仪在她身后,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穗答应着,抖着手去扶。御前终于准她先行离殿,轿子也已经到阶前,几名宫女一同上来,江昭仪却没能站稳。
她的一只手从虞美人掌中滑下去,指尖擦过袖上的花纹。
虞美人慌忙去接,却只摸到一片冰凉。